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儿女英雄传

第二十回 何玉凤毁妝全孝道 安龙媒持服报恩情

第 21 章 · 10357 字·进度 21/41

这回书紧接上回,表得是何玉凤姑娘自从他父母先后亡故,直到今日才表明他那片伤心,发泄他那腔怨气,抱了他母亲那口棺材哭个不住。邓九公见他哭得痛切,便叫女儿褚大娘子上前劝解。褚大娘子道:「倒莫忙,他这肚子委屈也得叫他痛痛的哭一场,不然憋出个甚麼病儿痛儿的来,倒不好。」说著,便叫人取些热汤水,又叫拧个热手巾来,这才慢慢过去劝著。劝了良久,那姑娘才止住哭声。大家围著,都让他先坐下歇歇。只见他且不归坐,开口便问著褚大娘子道:「姐姐,你前日给我作的那件孝衣可还在手下?」褚大娘子道:「那天因为你執意不穿,立逼著我拿回去,我就带回去了。今日我连这东西合你的素衣裳以至鋪盖鞋腳我都带了来了。不然你瞧我来的时候,作吗用带那样一个大包袱来呢!」说著,便一手拉了他到里间去。何玉凤这才毁却残妝,换上孝服。原来漢军人家的服制甚重,多与漢禮相同。除了衣裙甚至鞋腳都用一色白的。那姑娘穿了这一身縞素出来,越发显得如閒雲野鶴一般,有个飄然出世光景。褚大娘子又叫人给他在地下鋪了一领席,垫上孝褥子,他才在灵右守起制来。邓九公此时是把一肚子的话都倒出来了,也没甚麼可为难的了,觉得有点子泛上饿来了。便向他女儿道:「姑奶奶,咱们可得弄点甚么儿吃才好呢。你看你二叔合妹妹进门儿就说起,直说到这时候,这天待好晌午歪咧,管保也该饿了。」褚大娘子道:「这些事等不到老爺子操心,连吃的带你老人家的酒,我臨来时候都打点妥当了,叫他们随后挑了来。这时候敢怕早送来了,在外头收拾著呢。甚麼时候吃,甚麼时候现成。」邓九公听了,便摧著才给姑娘些东西吃。豈知这位姑娘平日虽吃上看不破些儿,到了今日,心靜身安,已经了安老爺这番琢磨点化,霎时把一条冰冷的肠子沍了个滚热,心里的事情都来了,那里还顾得到吃上?只在那里默坐,把心事一条条的理论起来。第一条,早就想起他那義妹张金凤,又急切要见见这位伯母安太太是怎样一个性情,怎样一个行逕。便问著安老爺道:「伯父,你方才说我那伯母合张家妹子都在半途相候,不知他娘儿们此时在那里?怎的我得见见也好。」安老爺道:「不但你想见他们,他们也正在那里想见你。除了我们张亲家老夫妻二位照应行李不得来,其餘都在莊上。」说著,便找褚一官著人送信请去。恰好褚一官外面去了,不在跟前。一时找来,老爺便说明原由。褚一官道:「还等这会子呢?头晌午就来了!这里话设说结,我又不敢让进来,没法儿,我把他老人家娘儿两个让到隔壁林大嫂家坐著呢。方才打发人来问过两三回了。等我过去言语一句。」说著去了。不上一盞茶时,安太太早到,褚大娘子便忙著迎出去,攙了进来。那安太太进门,一眼便看见姑娘哀哀欲絕的跪在那里。一时也不及参灵,便一直的奔了姑娘去。也顾不得那白褥子的忌諱,便蹲下身去,半跪半坐的把他一搂搂在怀里,「儿呀」「肉」的哭起来。一面哭著,一面数落道:「我的孩子!你可心疼死大娘了!拿著你这样一个好心人,老天怎么也不可憐可憐你,叫你受这个样儿的苦喲!」姑娘听了这话,心里更酸,哭得更痛。褚大娘子劝了半日,才两下里劝住了。便让太太坑上坐,太太那里肯?说:「姑奶奶,我好容易见著他了,你让我合他多亲香亲香!」说著,又拿小手巾擦眼睛。褚大娘子便向炕上拿了一个坐褥,给太太鋪好,又装了一袋煙过去。太太便合姑娘对面坐了,手里拿著煙袋,且不吃煙,著实的给姑娘道了一番谢,说:「大姑娘,我就剩了心里过不去了!我实在说不出甚麼来了!」姑娘此时倒也无可谦词,只说了个:「那时虽然彼此不知,方才听我伯父说起来,我两家原来是这样的世誼,便是姪女儿出些力,豈不是该的?姪女儿此后仰仗伯父、伯母的去处正多。还有幾句不知进退的话,方才我都求过我伯父了。」安太太道:「大姑娘,憑你有甚麼为难的事,都交给我合你大爺。你只别委屈,别著急,耽擱了身子,我就放心了。」说著,便拉了他的手,问长问短。恰好一个婆儿送上茶来,安太太接来,便擱下那个茶盘儿,自己端著碗,送到他口边,让他喝两口热茶。一会儿又用手指头给他理理头发,一会儿又用小手巾儿给他沾沾臉上的眼泪,一会儿又说:「这一个褥子薄,再垫个坐褥罷,小心地下的凉气冰著。」一会儿又说:「没外人在这里,只管盘上腿儿坐著,看压麻了腳。」--也不知要怎样的疼疼那位姑娘才好。再不想姑娘的小腳儿天生的不会盘腿。更可憐那姑娘幼年喪父,正是用著母亲抚養照料的时候,母亲又没了;便是有,他那位老太太也是一个老实不过的人,及至逃难至此,一病不起,连他自己的衣食还得女儿照顾,姑娘何曾经过人这等珍惜憐爱过来?如今合安太太见了面,看了这番说话、行事、待人,才知道天底下的女孩儿原来还有这等一个境界,他心里頓觉甜苦寒暖大不相同,便益发合安太太亲热起来。坐定了,便目不转睛的看著安太太。只见那太太穿一件鱼白百蝶的襯衣儿,套一件絳色二则五蝠捧壽织就地景儿的氅衣儿,窄生生的袖儿,细条条的身子,週身絕不是那大宽的织边繡边,又是甚麼豬牙縧子、狗牙縧子的胡鑲混作,都用三分宽的石青片金窄边儿,塌一道十三股里外掛金线的縧子,正捲著二折袖儿。头上梳著短短的两把头儿,扎著大壯的猩红头把儿,别著一枝大如意头的扁方儿,一对三道线儿玉簪棒儿,一枝一丈青的小耳挖子,却不插在头顶上,倒掖在头把儿的后边。左边翠花上关著一路三根大宝石抱针釘儿,还戴著一枝方天戟,拴著八棵大东珠的大腰节坠角儿的小挑,右边一排三枝刮綾刷蠟的矗枝儿蘭枝花儿。年纪虽近五旬,看去也不过四十光景,依然的乌鬢黛眉,点脂敷粉。待人是一團和气,和气的端庄;开口有幾句谦词,谦词的尊贵。高華富麗,慈厚和平。合安老爺配起来,真算得个子子孙孙的天亲,夫夫婦婦的榜样。姑娘看了半日,心里暗暗的说道:「我给张家妹妹误订误撞说成了这等的一个人家,这样的一双公婆,也算对得住他了。」他那里正待问安太太「我那妹子怎的不同来」?一句话不曾出口,只听外面一片哭声,男的也有,女的也有,老的也有,少的也有,搖天振地价从门外哭了进来。姑娘从来不晓得甚麼叫作「害怕」的人,此时倒嚇了一跳,心里敁敪道:「我这里除了邓、褚两家之外,再没个痛痒相关的人,他两家都在眼前,这来的又是班甚麼人?却哭的这般痛切?好生作怪!」自己又拘住禮法,不好探头往外看,只得低了头伏在地下陪著哭。且住!这一片哭声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班人,果然都是谁呀?原来安太太过来的时候,安公子小夫妻合僕婦丫鬟都随过来了。只因里面地方过窄,要等安太太先见过了,然后大家才好进来,趁这个空儿,便在前厅换了衣裳。姑娘在灵旁跪著。只顾在这里应酬安太太,却不得知道消息。及至他自己伏下身去陪哭,安太太便站起身来。他哭著閃眼一看,早见一男一女拜倒在灵前,又是两个老少婦人跪在门里,一个男的跪在门外,都伏在地下痛哭,又各各的身穿重孝。姑娘泪眼模糊,急切里看不出谁是谁。口里既不好问,心里更想不出这是怎么一樁事。正在納悶,却见褚大娘子把灵前跪的那个穿孝的少婦攙起来,那廂那个穿孝的少年也便站起身来,还在那里捂著臉擦眼泪。那少婦便拉了褚大娘子,一面哭著撲了自己来,便在方才安太太坐的那个坐褥上跪下,嬌滴滴悲切切叫了声:「姐姐,你想得我好苦!」说罷,也是抱头痛哭。何玉凤此时臨近一看,又听得说话的声音,才晓得是他救的那个结義妹子张金凤,那廂站的那个少年,便是安公子。一时心中万緒千头,才待说话,那后面跪的老少两个婦女也搶过来给姑娘磕头,扶著姑娘的腿哭个不住。门外的那个男的也磕了阵头站起来。姑娘且不及看门外那个,急得一手拉了金凤姑娘,一手推那两个婦女,道:「你两个先抬起头来,我瞧瞧是谁?」及至两个抬起头来,两下里看了一看,才晓得是他的奶母合他的丫鬟,门外那个却是他的奶公戴勤。姑娘此时断想不到这班人忽然在此地同时聚在一处,重得相见,更加都穿著孝服,辨认不清,到了他那个丫鬟--随緣儿媳婦--隔了两三年不见,身量也长成了,又开了臉,打扮得一个小媳婦子模样,尤其意想不到,觉得詫异。这一阵穿插,倒把个姑娘的眼泪穿插回去了,呆呆的瞅瞅这个,看看那个,怔了半日,才问著张金凤道:「妹子,我难道合你们是夢中相见麼?」张姑娘道:「姐姐,你且莫悲伤!定一定再说话。」这姑娘痛定思痛,良久良久,才重复哭起来。安太太便叫张姑娘:「好生劝劝你姐姐,不要招他再哭了。」褚家娘子合他奶娘也来相劝。姑娘这才止住悲啼,拉了张金凤,觉得心中有万语千言,只不知从那句说起。只见他看了看众人,又看了看安公子夫妻,忽地失惊道:「阿呀!豈有此理!我这奶公、奶母合这丫鬟罷了,你二位,现在伯父、伯母双双在堂,豈不嫌个忌諱,怎生也穿起这不祥之服?快快脫下来才是!」安公子跪在那里答道:「我两个受了姐姐的救命大恩,无路可报,今日遇著嬸母这等大事,正该如此。况又是父母吩咐的,怎敢违背!」姑娘连连擺手,说:「这事断断行不得!」张姑娘又道:「姐姐,便是你我,又合嫡亲姐妹差些甚麼?姐姐不必再讲了。」两人只管这等说,姑娘那里肯依?急得又向安老爺、安太太说:「伯父、伯母,这事禮过於情,不要说我何玉凤看了不安,便是我的母亲九泉有知,也过不去。求你二位老人家吩咐一句,一定叫他们脫了才好。」安老爺道:「姑娘,你且不必著急,听我说。你道这事『禮过於情』,按古禮讲,古人的朋友本就有个『袒免之服』。怎的叫作『袒免』?就如如今男去冠纓,女去首飾,再系条孝带儿,戴个孝髻儿一般。按今禮讲,你只看内三旗的那些人家,遇见父母大事,无论亲戚朋友跟前,都有个遞孝接孝的禮。再讲到情,你我两家不但非寻常朋友可比,比起那疏远的亲戚来,只怕情義还要重些。便是你尊翁灵柩到京的时候,我也曾在我那墳園上供養他幾日,也曾叫我这孩儿去了纓儿,穿身孝服,替我早晚祭奠。这是你奶公、奶娘眼见的。那时姑娘你又从那里不安去?何况姑娘你救了他两个性命,便同救了他两个父母、公婆。他两个如今止於给你令堂穿身孝服,就论一报一施,你道孰轻孰重?这幾身孝,正是我昨日听得你令堂的事,合你伯母商议,特特的赶做成的。你我骨肉一般,还讲得到甚麼忌諱?便是忌諱,我这一儿一媳当日在那能仁寺双双落难,果然不是你来搭救,只怕今日之下,想穿这两身孝服也没处穿,我同你伯母求著这样忌諱也求不到。我再合姑娘你掉句文,这就叫作『亡於禮者之禮也』,故曰『其动也中』。」安太太也道:「是这样。」不叫姑娘谦让,又怕他著急,便亲自走过来安抚了他一番。这且不表。却说邓九公方才见公子合张金凤穿了孝来,也自詫异,及至安老爺说了半日,他才明白过来。原来昨日安老爺把華忠叫在一旁说的那句梯己话,合今早安老爺见了安太太老夫妻两个说的那句啞謎儿,他在旁边听著乾著了会子急不好问的,便是这件事。便向姑娘道:「姑娘,师傅总得站在你这头儿,咱们到底是家里,我再没说架著炮往里打的。这话你伯伯可说的是,咱们不用再说了。」姑娘还待再说,褚大娘子也道:「我可不懂得这些甚麼古啊今啊、书哇文的,还是我方才说的那句话,人家是个老家儿,老家儿说话再没错的,怎么说咱们怎么依就完了。你说是不是?」姑娘见一个人扭不过众人去,心里想道:「我从来看了世界上这些施恩望报的人,作那些春種秋收的勾当,便笑他是有意沽名,有心为善;所以我作事作起来任是潮来海倒,作过去便同雲过天空。即如我在能仁寺救安公子、张姑娘的性命,给他二人联姻,以至贈金借弓这些事,不过是我那多事的脾气,好胜的性儿,趁著一时高興,要作一个痛快淋灕,要出出我自己心中那口不平之气!究竟何曾望他们怎的领情,怎生报答来著?不想他们竟这等认真起来。可见造因得果,虽有人为,也是上天暗中安排定的。」想到这里,也就默默无言,只得跪起来给安公子合张姑娘行禮叩谢,慌得他两个还禮不迭。然虽如此,姑娘此刻是说勉强依了,他心里却另有个不愿意的意思。他这不意愿,想来不是为方才给安公子、张姑娘磕那两个头。究竟他是个甚麼意思?这位姑娘心里彎子转子过多,我说书的一时摸不著门儿,无从交代。等这书说到那个场中,少不得说书的听书的都明白了。閒话休提,言归正传。再讲安老爺自从到了二十八棵红柳树邓家莊,又访到青雲堡,见了褚一官、褚大娘子,这才见著邓九公。自从见了邓九公,费了无限的调停,无限的宛转,才得到了青雲峰,见著了这位隐姓埋名昨是今非的十三妹。自从见了这位姑娘,又费了无限唾沫,无限精神,才得说的他悉心懺悔,五体皈依。一直等安太太、安公子、张姑娘以至他的奶公、奶母、丫鬟异地重逢,才算作完了这本戏文,演完了这段评话,才得略略的放心。他便对邓九公说:「九兄,这事情的大局已定,我们外面歇歇,好让他娘儿们说说话儿,各取方便。」邓九公本就嚷嚷了半天吃了,听了这话,正中下怀,忙说:「很好,咱们也该喝两盅去了。」又告诉褚大娘子道:「让姑娘吃些东西。哭只管哭,可不要尽只饿著。」嘮叨了一阵,这才陪了老爺、公子出来。外面自有褚一官带了人张罗著预备吃的,内里褚大娘子也指使著一群蹷头腳的婆儿调抹桌凳,搬運飯菜。便连戴勤家的、随緣儿媳婦也来帮忙,一时里外都吃起来。安老爺合邓九公心里惦著有事,也不得照昨日那等畅飲,然虽如此,却也瓶罄杯空,不曾少喝了酒。至于那些吃食,不必细述,也没那古儿词儿上的「山中走兽雲中雁,陆地飞禽海底鱼」,不过是酒肉飯菜,吃得醉饱香甜而已。一时吃完,又添了东西,内外下人都吃过了。邓九公閒话中便合安老爺说道:「老弟,你看这等一个好孩子,被你生生的奪了去了,我心里可真难过。只是一来关著他的重回故鄉,二来又关著他的父母大事,三来更关著他的终身。我可没法儿留他。但是我也受了他会子好处,一点儿没报答他,我这心里也得过的去?我想,如今他不是没忙著要走的这一说了吗?我要把他老太太的事重新风风光光的给他办一办,也算我们师徒一场。只是要老弟你多住幾日,包些車腳盘缠。可就不知老弟你等得等不得?」安老爺道:「我倒没甚麼等不得,那盘费更是小事。便是九兄你不给他办这事,我们也不能就走。甚麼原故呢?我心里已经打算在此了,此去带了一口灵,旱路走著就有许多不便,我的意思,必须改由水路行走。明日就要遣人踅回臨清闸去僱船,往返也得个十天八天的耽擱。只是老兄你方才说的这番举动,似乎倒可不必。从来喪祭趁家之有无,他自己既不能尽心,要你多费,他必不安。况且这些事究竟也不过是个虚文,於存者没者毫无益处。竟是照旧,明日伴宿,后日却把灵封了,把他接到莊上,你师弟姊妹多聚幾日,敘敘别情。有这项钱,你倒是给他作幾件上路素色衣裳,如此事事从实,他也无从辭起。」邓九公道:「那幾件衣裳可值得幾何呢!」说著,綽著那部长鬚,翻著眼睛,想了一想,说:「有了!衣裳行李也要作,臨走我倒底要把他前回合海马周三賭賽他不受我的那一万银送他,作个程仪。难道他还不受不成?」安老爺道:「那他可就不受定了。老兄,你豈不闻『江山好改,秉性难移』?你且不可打量他从此就这等好说话儿了。他那平生最怕受人恩的脾气,难道你没领教过?设或你定要尽心,他決然不受,那时彼此都难为情。依我说,倒莫如……」老爺说到这里,掩住白,走到邓九公跟前,附耳低声说道:「九兄,莫若如此如此,豈不大妙?」邓九公听了,乐得拍桌子打板凳的连说:「有理!」又说:「就照这么办了!」老爺道:「九兄,切莫高声。此地只隔一层窗纸,倘被他听见,慢说你这人情作不成,今日这一天的心力可就都白费了!」邓九公伸了伸舌头,连忙住口。二人正要进后边去,恰好随緣儿媳婦出来,回说:「奴才太太合姑娘请老爺说话。」安老爺便同了邓九公进来。安太太道:「大姑娘方才说了半天,还是为玉格合他媳婦这两身孝,他始终不愿意。他的意思,还要过了明日后日两天,大后日就一同动身。我说这话你等我合你大爺商量,也得算计算计这两天工夫可走得及走不及。」姑娘接著说道:「我也没甚麼愿意不愿意。不过想著他二位穿了孝,参了灵,就算情理两尽了,究竟有伯父、伯母在上头;况且又是行路,就这样上路,断乎使不得。不但他二位,便是我这奶公、奶母、丫鬟,现在既在伯父那里,一并也叫他们脫了孝上路为是。至于我这孝,虽说是脫不下来,这样跟了伯父、伯母同行,究竟不便。縱说你二位老人家不嫌忌諱,也得我心里安。再说,我父亲的大事那时,我只顾护了母亲、匆匆远辟,便不曾按著日期守孝;此番到京,我却要补著尽这点作儿女的心。那时日子也宽餘了,伯父你给我找的那个庙也该妥当了,我一释服,便去了我的腳跟大事,豈不长便?这样商量定了,过了明日后日两天,就可上路,也省得伯父上上下下人马山集的在此久住。这话,伯父想来再没个不依我的。」安老爺一听:「这又是姑娘泛上小心眼儿来了,且自顺了他的性儿,我自有道理。」便说道:「姑娘,这话很是。便是你大兄弟、大妹妹,我也不是叫他们穿多少日子的孝。到了你补著穿孝这层,也很行得,尽有这个样子。只是两日后便要起身,却来不及。何也呢?我们将才在外头商量定了,你此番扶柩回京,旱路断不方便,就是你也不得早晚相依。我明日便著人看船去,也有几天耽擱。我们这里却依然明日伴宿,后日把灵暂且封起来,大家都搬到你师傅莊上住去。船一僱到,即刻起行。你那一路不要见外人的这句话,便不枉说了。姑娘,你道如何?」姑娘听了,料是此地山里既不好一人久住,众人也没个长远在此相伴的理,便也没得说,点头俯允。邓九公见这话说定规了,便道:「咱们这可没事了,太阳爺也待好压山儿了,二妹子合大奶奶这里也住不下,莫如趁早回莊儿上去罷,明日再来。再挨会子,这山里的道儿黑了,可不好走。」安太太还不曾答言,何玉凤姑娘早詫异起来,说道:「怎么,今日都不住下吗?」原来姑娘自被安老爺一番言语之后,勾起他的儿女柔肠,早合那以前要杀就杀、要饒就饒、要聚便聚、要散便散的十三妹迥不相同。听得声都要走,便有些意意思思的舍不得,眼圈儿一红,不差甚麼就像安公子在悅来老店的那番光景,要撇酥儿!褚大娘子笑道:「哎喲,嗳喲!瞧啊!瞧啊!妞儿舍不得大娘了!我这可是头一遭儿看见你这个样儿!」安太太便连忙道:「好孩子,别委屈!我跟著你。」因合褚大娘子道:「不然姑奶奶你合你大妹妹回去,我住下罷。」谁知这位姑娘虽然在能仁寺合张姑娘聚了半日,也曾有幾句深谈,只是那时节彼此心里都在有事,究竟不曾谈到一句儿女衷肠,今日重得相逢,更是依依不舍。褚大娘子是个敞快人,见这光景,便道:「这么样罷。」因合他父亲说:「竟是你老人家带了女婿陪了二叔合大爺回去,我们娘儿三个都住下,这里也挤下了。」又合褚一官道:「你回去可就把二嬸儿合大妹妹的鋪盖捲儿合包袱送了来,可别交给外头人,就叫孟媽儿合芮嫂两个来。我这里带的人不夠使,他们村儿里的几个人晚上也有回家的。我带著一条被窩呢,不要鋪盖了。晚上老爺子要合二叔喝酒,我都告诉姨奶奶了。以至明日早起的吃的,老范合小蔡儿他们都知道,你问他们就是了。可想著给我们送吃的来。」褚一官在那里老老实实的听一句应一句。褚大娘子又道:「可是还得把我的梳头匣子拿来呢。」张姑娘道:「不用费事了,两分鋪盖里都带著梳洗的这一分东西呢。我们天天路上就是那么将就著使,连大姐姐你也用开了。」褚大娘子道:「如此更省事了。」褚一官道:「想想还有甚麼?别落下了。」褚大娘子道:「没甚麼了。--再就是我不在家,你多分点心儿,照应照应那孩子,别竟靠奶媽儿。」褚一官又连连答应。褚太娘子又道:「既这样,二叔,索性早些请回去罷。」邓九公道:「明日人来的必多,我已就告诉宰了两只羊、两口豬,夠吃的了,姑奶奶放心罷。倒是这槓,怎么样,不就卸了他罷?」安老爺道:「这又礙不著,何必再卸。就这样,下船时豈不省事!」邓九公道:「老弟,你有所不知。我也知道不用卸,只是我不说这句,书里可又漏一个縫子!」说著,才嘻嘻哈哈同了安老爺父子合褚一官告辭出去。安老爺臨走,又把戴勤留下在此照料,便一同回青雲堡褚家莊去了不提。却说何玉凤姑娘,此时父母终天之恨已是无可如何,不想自己孤另另一个人,忽然来了个知疼著热的世交伯母,一个情投意合的義姊,一个依模照样的義妹,又是嬤嬤媽、嬤嬤妹妹,一盆火似价的哄著姑娘。姑娘本是个天性高曠的爽快人,不觉一时精满神足,心舒意敞,高谈闊论起来。那时虽是十月天气,山风甚寒,屋里已生上火。须臾,点上燈来,那鋪盖包袱也都取到。那位姨奶奶又送了些零星吃食来,褚大娘子便都交给人收拾去,等著夜来再要。便让安太太上了炕,又让何、张二位姑娘上去。因向安太太说:「我在左边给你老人家擺一只凤凰,右边给你老人家擺一只凤凰。」他自己却挨著炕边坐了。除了玉凤姑娘不吃煙,那娘儿三个每人一袋煙儿,安太太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十分欢喜。大家便围炕閒话起来。安太太道:「真个的,你家这个姨奶奶虽说没甚麼模样儿,可倒是个心口如一的厚实人儿。我看你们老人家这样的居心行事,敢怕那姨奶奶还给他養个儿子定不得呢。」褚大娘子道:「那敢是好,我也正盼呢。只是我父亲今年八十七了,那里还指望得定呢!」张姑娘道:「不然。那姨奶奶自己知道,他告诉我说,他家老爺子命里有儿子,他还要養两个呢。」安太太道:「这儿女的数儿,他自己那里定得准呢?」张姑娘忍不住笑道:「我也是这样问他来著,他说是刘铁嘴告诉他的。我也不知刘铁嘴是谁,没敢往下再问。」大家听了,早已笑将起来。褚大娘子便告诉安太太道:「这是他来的那年,我叫了个瞎生给他算命。要算算他命里有儿子没有。那瞎生叫刘铁嘴,说了这么句话,他就记住了这句话。要是叫他记住了,他肚子里可就装不住了。就这么个傻心肠儿!」玉凤姑娘道:「我可就爱他那个傻心肠儿。只是怕他说话,他一说话,我不笑他,我憋的慌;我笑他,我又怕他惱。」褚大娘子道:「人家可不懂得怎么叫个惱哇!」说著,大家又笑了一阵。一时,戴勤进来,隔窗回道:「请示太太合大奶奶,还要甚麼不要?外头送鋪盖的車还在这里等著呢。」安太太道:「不用甚麼了。你没跟大爺去吗?」戴勤道:「老爺留奴才在这里伺候的。」玉凤姑娘听如此说,便隔窗叫他道:「嬤嬤爹,你先去告诉了话,进来我再瞧瞧你。」戴勤去了进来,又重新给姑娘请安,也问了姑娘幾句话。姑娘一时想起当日送灵回京的话,又细问了一番,因道:「你们走到那里就遇见这里老爺的人了?」戴勤道:「走到德州。」姑娘道:「他们岸上走,你们河里走,怎得知道就是咱们的船呢?」戴勤道:「姑娘问起这件事,竟有些奇怪,真是老爺的灵聖!头夜大家就知道这里老爺差人接下来了。这一日晚上,船靠了德州码头,点燈后,他们里头在后艙睡了,奴才合宋官儿两个便在老爺灵旁一边一个打地鋪,也就睡下。睡到三更多天,耳边只听说老爺叫,那时也忘了老爺是归了西了,就连忙要见老爺去。及至一看,老爺就在当地站著呢,奴才一时认不出来了。」姑娘道:「你怎么又会不认得老爺了呢?」戴勤道:「只见老爺穿戴不是本朝衣冠,头上戴著一顶方顶鑲金长翅紗帽,身穿大红蟒袍,围著玉带,吩咐奴才说:『安二老爺差人接我来了,你们可看著些,莫要错过去,叫他们空跑一蕩。我上任去了。』奴才就说:「老爺那里上任去?怎的不接太太合姑娘同去?」老爺道:『太太就来的。姑娘早呢,我不等他了。』说著,往外就走。奴才急了,说:『老爺怎的不等姑娘同去?奴才姑娘此时到底在那里呢?』老爺把袖子一甩,向我说:『好糊塗!我见不著姑娘,只怕你就先见著了。此时何用问我!』奴才见老爺生气,一害怕,就唬醒了。原来是一场夢。忙著叫宋官儿,只听他那里说睡语,说:『我的老爺子!你是谁呀?』及至把他叫醒了,问他,他说:『见一个人,打扮得合戏台上的賜福天官似的,踢了我一靴子腳,说:『你这东西睡的怎么这样死!』奴才正告诉他这个夢,只听得外面好像人马喧闐的声儿,又像鼓乐吹打的声儿,只恨那时膽子小,不曾出去看看。奴才就合宋官儿说:『这事寧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,天亮咱们且别开船,到船头看看,到底有人来没人来。』谁想这里老爺果然就打发梁材他们来了。姑娘想,这可不是老爺显聖吗?」这位姑娘可从不信这些鬼神陰阳的事,便道:「老爺成神,怎的不给我托夢,倒给你托起夢来?不要是你那一天吃多了罷?」安太太道:「大姑娘,你可不可不信这话。他们一到京就说过。你大爺还合我说:『何老大那等一个聰明正直的人,成了神也是有的事,只可惜他不知成了甚麼神了。』这神佛的事也是有的。」姑娘终是将信将疑。戴嬤嬤笑向安太太道:「奴才姑娘从小儿就不信这些。姑娘只想,要不是有神佛保著,怎么想到我们今日都在这里见著姑娘啊!太太还记得老爺来的头里,叫了奴才娘儿两个去细问姑娘小时候的事情?那时奴才只納悶儿。谁知老爺早知道姑娘的下落,连奴才们也托著老爺、太太的福见著姑娘了。真真是想不到的事!」玉凤姑娘问道:「老爺怎么问?你们又怎么说的?」随緣儿媳婦便把那日的话说了一遍。姑娘道:「我不懂,你们有一搭儿没一搭儿的把我小时候的营生回老爺作吗?」褚大娘子道:「罷咧!罷咧!连你那拉青屎的根子都叫人家抖翻出来了,别的还有甚麼怕说的!」说的大家大笑,他自己也不禁伏在安太太怀里吃吃的笑个不住。从来说「欢娛嫌夜短,寂寞恨更长」,只这等说说笑笑,不觉三鼓。褚大娘子道:「不早了,老太太今日那么早起来,也鬧了一天了,咱们喝点儿粥,吃点儿东西睡罷。明日还得早些起来,只怕他们这里远村近鄰的还要来上祭呢。」说著,随意吃些东西,盥漱已毕,安太太合何玉凤姑娘便在东间南炕,褚大娘子合张金凤姑娘便在西间南炕睡下。戴嬤嬤母女合褚家带来的四个婆儿都在后捲两个里间分住。本村的几个村姑村婆也各各的分头歇息。这里他娘儿们、姐儿们睡在炕上,还絮絮的谈个不住。列公,你道怎个「蒼狗白云,天心无定;桑田滄海,世事何常」?这青雲山分明是悽慘慘的幾间风冷茅簷,怎的霎时间变作了暖溶溶的春生画图?都只道是这班人第一个欢场,那知恰是这评话里第二番结束。这正是:但解性情憐骨肉,寒温甘苦总相宜。要知那何玉凤合安老爺怎的同行,何玉凤合邓、褚两家怎的作别,下回书交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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