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回书紧接上回,不消多餘交代。上回书表得是那凶僧把安公子在厅柱上,剝开衣服,手執牛耳尖刀,分心就刺。只听得噗的一声,咕咚倒了一个。这话听书的列公再没有听不出来的,只怕有等不管书里节目妄替古人担忧的,听到这里,先哭眼抹泪起来,说书的罪过可也不小!请放心,倒的不是安公子。怎见得不是安公子呢?他在厅柱上著,请想,怎的会咕咚一声倒了呢?然则这倒的是谁?是和尚。和尚倒了,就直捷痛快的说和尚倒了,就完了事了,何必鬧这许多累贅呢?这可就是说书的一点儿鼓噪。閒话休提。却说那凶僧手執尖刀,望定了安公子的心窩儿才要下手,只见斜刺里一道白光儿,閃爍爍从半空里撲了来,他一见,就知道有了暗器了。且住,一道白光儿怎晓得就是有了暗器?书里交代过的,这和尚原是个滚了马的大强盜,大凡作个强盜,也得有强盜的本领。强盜的本领,讲得是眼观六路,耳听八方,慢讲白昼对面相持,那怕夜间腦后有人暗算,不必等听出腳步儿来,未从那兵器来到跟前,早觉得出个兆头来,转身就要招架个著。何况这和尚动手的时节,正是月色东升,照的如同白昼。这白光儿正迎著月光而来,有甚麼照顾不到的?他一见,连忙的就把刀子往回来一掣。待要躲閃,怎奈右手里便是窗户,左手里又站著一个三儿,端著一旋子凉水在那里等著接公子的心肝五脏,再没说反倒往前迎上去的理。往后,料想一时倒退不及。他便起了个賊智,把身子往下一蹲,心里想著且躲开了颈嗓咽喉,让那白光儿从头顶上撲空了过去,然后騰出身子来再作道理。谁想他的身子蹲得快,那白光儿来得更快,噗的一声,一个铁弹子正著在左眼上。那东西进了眼睛,敢是不住要站,一直的奔了后腦杓子的腦瓜骨,咯噔的一声,这才站住了。那凶僧虽然凶橫,他也是个肉人。这肉人的眼珠子上要著上这等一件东西,大概比揉进一个沙子去利害,只疼得他「哎喲」一声,咕咚往后便倒。噹啷啷,手里的刀子也扔了。那时三儿在旁边正呆呆的望著公子的胸脯子,要看这回刀尖出彩,只听咕咚一声,他师傅跌倒了,嚇了一跳,说:「你老人家怎么了?这準是使猛了勁,岔了气了。等我騰出手来扶起你老人家来啵。」才一转身,毛著腰要把那铜旋子放在地下,好去攙他师傅。这个当儿,又是照前噗的一声,一个弹子从他左耳朵眼儿里打进去,打了个过膛儿,从右耳朵眼儿里钻出来,一直打到东边那个厅柱上,吧噠的一声,打了一寸来深进去,嵌在木头里边。那三儿只叫得一声:「我的媽呀!」鏜,把个铜旋子扔了;咕咭,也窩在那里了。那铜旋子里的水潑了一臺阶子,那旋子唏啷嘩啷一阵亂响,便滚下臺阶去了。却说那安公子此时已是魂飞魄散,背了过去,昏不知人,只剩得悠悠的一絲气儿在喉间流连。那大小两个和尚怎的一时就双双的肉体成聖,他全不得知。及至听得铜旋子掉在石头上,鏜的一声响亮,倒惊得甦醒过来。你道这铜旋子怎的就能治昏迷不省呢?果然这样,那点苏合丸、闻通关散、熏草纸、打醋炭这些方法都用不著,倘然遇著个背了气的人,只敲打一阵铜旋子就好了。列公,不是这等讲。人生在世,不过仗著「气」「血」两个字。五脏各有所司,心生血,肝藏血,脾统血。大凡人受了惊恐,膽先受伤;肝膽相连,膽一不安,肝叶子就张开了,便藏不住血;血不归经,一定的奔了心去;心是件空灵的东西,见了渾血,豈有不模糊的理?心一模糊,气血都滯住了,可就背过去了。安公子此时就是这个道理。及至猛然间听得那铜旋子鏘啷啷的一声响亮,心中吃那一嚇,心繫儿一定是往上一提,心一离血,血依然随气归经,心里自然就清楚了。这是个至理,不是说书的造謠言。如今却说安公子甦醒过来,一睜眼,见自己依然在柱上,两个和尚反倒橫躺豎臥血流满面的倒在地下,喪了残生。他口里连称:「怪事!」说:「我安驥此刻还是活著呢,还是死了?这地方还是阳世啊,还是陰司?我这眼前见的光景,还是人境啊,还是……」他口里「还是鬼境」的这句话还不曾说完,只见半空里一片红光,唰,好似一朵彩霞一般,噗,一直的飞到面前。公子口里说声:「不好!」重又定睛一看,那里是甚麼彩霞,原来是一个人!只见那人头上罩一方大红縐绸包头,从腦后燕窩边兜向前来,拧成双股儿,在額上扎一个蝴蝶扣儿。上身穿一件大红縐绸箭袖小襖,腰间系一条大红縐绸重穗子汗巾;下面穿一件大红縐绸甩襠中衣,腳下的褲腿儿看不清楚,原故是登著一双大红香羊皮挖雲实納的平底小靴子。左肩上掛著一张弹弓,背上斜背著一个黄布包袱,一头搭在右肩上,那一头儿却向左脅下掏过来,系在胸前。那包袱里面是甚麼东西,却看不出来。只见他芙蓉面上掛一层威凜凜的嚴霜,杨柳腰间带一團冷森森的杀气。雄赳赳气昂昂的,一言不发,闯进房去,先打了一照,回身出来,就抬腿吧的一腳,把那小和尚的屍首踢在那拐角墙边,然后用一只手捉住那大和尚的领门儿,一只手揪住腰胯,提起来只一扔,合那小和尚扔在一处。他把腳下分撥得清楚,便蹲身下去,把那把刀子搶在手里,直奔了安公子来。安公子此时嚇得眼花繚亂,不敢出声,忽见他手執尖刀奔向前来,说:「我安驥这番性命休矣!」说话间,那女子已走到面前,一伸手,先用四指搭住安公子胸前橫的那一股儿大繩,向自己怀里一带,安公子「哼」了一声,他也不睬,便用手中尖刀穿到繩套儿里,哧溜的只一挑,那繩子就齊齊的断了。这一股儿一断,那上身的繩子便一段一段的鬆了下来。安公子这才明白:「他敢是救我来了。但是,我在店里碰见了一女子,害得我到这步田地,怎的此地又遇见一个女子?好不作怪!」却说那女子看了看公子那下半截的繩子,却是拧成双股挽了结子,一层层绕在腿上的。他觉得不便去解,他把那尖刀背儿朝上,刃儿朝下,按定了分中,一刀到底的只一割,那繩子早一根变作两根,两根变作四根,四根变作八根,紛紛的落在腳下,堆了一地。他顺手便把刀子喀嚓一声插在窗边金柱上,这才向安公子答话。这句话只得一个字,说道是:「走!」安公子此时鬆了,渾身麻木过了,才觉出酸疼来。疼的他只是攢眉闭目,搖头不语。那女子挺胸扬眉的又高声说了一句道:「快走!」安公子这才睜眼望著他,说:「你,你,你,你这人叫我走到那里去?」那女子指著屋门说:「走到屋里去!」安公子说:「哪,哪,我的手还捆在这里,怎的个走法?」不错,前回书原交代的,捆手另是一条繩子,这话要不虧安公子提补,不但这位姑娘不得知道,连说书的还漏一个大縫子呢!閒话休提。却说那女子听了安公子这话,转在柱子后面一看,果然有条小繩子捆了手,系著一个豬蹄扣儿。他便寻著繩头解开,向公子道:「这可走罷!」公子鬆开两手,慢慢的拳将过来,放在嘴边「咈咈」的吹著,说道:「痛煞我也!」说著,顺著柱子把身子往下一溜,便坐在地下。那女子焦躁道:「叫你走,怎的倒坐下来了呢?」安公子望著他,泪流满面的道:「我是一步也走不动了!」那女子听了,才要伸手去攙,一想「男女授受不亲」,到底不便,他就把左肩的那张弹弓褪了下来,弓背向地,弓弦朝天,一手托住弓靶,一手按住弓梢,向公子道:「你两手攀住这弓,就起来了。」公子说:「我这样大的一个人,这小小弓儿如何擎得住?」那女子说:「你不要管,且试试看。」公子果然用手攀住了那弓面子,只见那女子左手把弓靶一托,右手将弓梢一按,釣鱼儿的一般轻轻的就把个安公子釣了起来。从旁看著,倒像树枝儿上站著个才出窩的小山喜鵲儿,前仰后合的站不住;又像明杖儿拉著个瞎子,两只腳就地儿靸拉。却说那公子立起身来,站稳了,便把两只手倒转来,扶定那弓面子,跟了女子一步步的踱进房来。进门行了两步,那女子意思要把他扶到靠排插的这张春凳上歇下。还不曾到那里,他便双膝跪倒,向著那女子道:「不敢动问:你可是过往神灵?不然,你定是这庙里的菩薩,来解我这场大难,救了残生,望你说个明白。我安驥果然不死,父子相见,那时一定重修庙宇,再塑金身!」那女子听了这话,笑了一声,道:「你这人,越发难说话了!你方才同我在悅来店对面谈了那半天,又不隔了十年八年,千里万里,怎的此时会不认得了,鬧到甚麼神灵,菩薩起来!」安公子听了这话,再留神一看,可不是店里遇见的那人麼!他便跪在尘埃,说道:「原来就是店中相遇的那位姑娘!姑娘,不是我不相认,一则是燈前月下;二则姑娘你这番装束与店里见的时节大不相同;三则我也是嚇昏了;四则断不料姑娘你就肯这等远路深更赶来救我这条性命。你真真是我的重生父母,再養……」说到这里咽住,一想:「不像话!人家才不过二十以内的个女孩儿,自己也是十七八岁的人了,怎生的说他是我父母爹娘,还要叫他重生再養?」一时生怕惹惱了那位女子,又急得紫漲了面皮,说不出一字来。谁想那女子不但不在这些閒话上留心,就连公子在那里磕头禮拜,他也不曾在意。只见他忙忙的把那张弹弓掛在北墙一个釘儿上,便回手解下那黄布包袱来,两手从脖子后头绕著往前一转,一手提了往炕上一掷,只听噗通一声,那声音觉得像是沉重。又见他转过臉去,两只手往短襖底下一抄,公子只道他是要整理衣裳,忽听得喀吧一声,就从衣襟底下忒楞楞跳出一把背儿厚、刃儿薄、尖儿长、靶儿短、削铁无声、吹毛过刃、杀人不沾血的缠钢折铁雁翎倭衛来。那刀跳将出来,映著那月色燈光,明閃閃、颤巍巍,冷气逼人,神光绕眼。公子一见,又「阿嗳」了一声,那女子道:「你这人怎生的这等糊塗?我如果要杀你,方才趁你在柱子上,现成的那把牛耳尖刀,杀著豈不省事些?」公子连连答说:「是,是。只是如今和尚已死,姑娘你还拿出这刀来何用呢?」那女子道:「此时不是你我閒谈的时候。」因指定了炕上那黄布包袱,向他说道:「我这包袱万分的要紧,如今交给你,你扎掙起来上炕去,给我紧紧的守著他。少刻这院子里定有一场的大鬧。你要爱看热鬧儿,窗户上通个小窟窿,巴著瞧瞧使得,可不许出声儿!万一你出了声儿,招出事来,弄的我两头儿照顾不来,你可没有两条命!小心!」说道,噗的一口先把燈吹灭了,随手便把房门掩上。公子一见,又急了,说:「这是作甚麼呀?」那女子说:「不许说话,上炕看著那包袱要紧!」公子只得一步步的蹭上炕去,也想要把那包袱提起来,提了提,没提动,便两只手拉到炕里边,一屁股坐在上头,謹遵台命,一声儿不哼、稳风儿不动的听他怎生个作用。却说那女子吹灭了燈,掩上了门,他却倚在门旁,不则一声的听那外边的动靜。约莫也有半盞茶时,只听得远远的两个人说说笑笑、唱唱咧咧的从墙外走来。唱道是:八月十五月儿照楼,两个鴉虎子去走籌。一根燈草嫌不亮,两根燈草又嫌费油。有心买上一枝羊油蠟,倒没我这腦袋光溜溜!一个笑著说道:「你是甚麼头口,有这么打自得儿的没有?」一个答道:「这就叫『禿子当和尚--将就材料儿』,又叫『和尚跟著月亮走--也借他点光儿』。」那女子听了,心里说道:「这一定是两个不成材料的和尚!」他便吮破窗櫺,望窗外一看,果见两个和尚嘻嘻哈哈醉眼模糊的走进院门。只见一个是个瘦子,一个是个禿子。他两个才拐过那座拐角墙,就说道:「咦!师傅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吹了燈儿睡了?」那瘦子说:「想是了了事了罷咧!」那禿子说:「了了事,再没不知会咱们扛架樁的。不要是那事儿说合了盖儿了,老头子顾不得这个了罷?」那瘦子道:「不能,就算说合了盖儿了,难道连寻宿儿的那一个也盖在里头不成?」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只顾口里说话,不防腳底下鏜的一声,踢在一件东西上,倒嚇了一跳。低头一看,原来是个铜旋子。那禿子便说道:「谁把这东西扔在这儿咧?这準是三儿幹的,咱们给他带到廚房里去。」说著,毛下腰去揀那旋子。起来一抬头,月光之下,只见拐角墙后躺著一个人,禿子说:「你瞧,那不是架樁?可不了了事了吗!」那瘦子走到跟前一看,道:「怎么俩呀!」彎腰再一看,他就嚷将起来,说:「敢则是师傅!你瞧,三儿也幹了!这是怎么说?」禿子连忙扔下旋子,赶过去看了,也詫异道:「这可是邪的,难道那小子有这么大神煞不成?但是他又那儿去了呢?」禿子说:「别管那些,咱们踹开门进去瞧瞧。」说著,才要向前走,只听房门响处,嗖,早躥出一个人来,站在当院子里。二人冷不防嚇了一跳,一看,见是个女子,便不在意。那瘦子先说道:「怪咧!怎么他又出来了?这不又像说合了盖儿了吗!既合了盖儿,怎么师傅倒幹了呢?」禿子说:「你别鬧!你细瞧,这不是那一个。这倒得盘他一盘。」因向前问道:「你是谁?」那女子答道:「我是我。」禿子道:「是你,就问你咧,我们这屋里那个人呢?」女子道:「这屋里那个人,你交给我了吗?」那瘦子道:「先别讲那个,我师傅这是怎么了?」女子道:「你师傅这大概算死了罷。」瘦子道:「知道是死了,谁弄死他的?」女子道:「我呀!」瘦子道:「你讲甚麼情理弄死他?」女子道:「准他弄死人,就准我弄死他,就是这么个情理。」瘦子听了这话说的野,伸手就奔了那女子去。只见那女子不慌不忙,把右手从下往上一翻,用了个「叶底藏花」的架式,吧,只一个反巴掌,早打在他腕子上,撥了开去。那瘦子一见,说:「怎么著,手里有活?这打了我的叫儿了!你等等儿,咱们爺儿俩较量较量!你大概也不知道你小大师傅的少林拳有多么霸道!可别跑!」女子说:「有跑的不来了,等著请教。」那瘦子说著,甩了外面的僧衣,交给禿子,说:「你閃开!看我打他个败火的红姑娘儿模样儿!」那女子也不合他鬥口,便站在臺阶前看他怎生个下腳法。只见那瘦子紧了紧腰,转向南边,向著那女子吐了个门户,把左手攏住右拳头,往上一拱,说了声:「请!」且住!难道两个人打起来了,还鬧许多仪注不成?列公,打拳的这家武艺,却与廝杀械斗不同,有个家数,有个规矩,有个架式。讲家数,为头数武当拳、少林拳两家。武当拳是明太祖洪武爺留下的,叫作内家;少林拳是姚广孝姚少师留下的,叫作外家。大凡和尚学的都是少林拳。讲那打拳的规矩:各自站了地步,必是彼此把手一拱,先道一个「请」字,招呼一声。那拱手的时节,左手攏著右手,是让人先打进来;右手攏著左手,是自己要先打出去。那架式,拳打腳踢,拿法破法,各有不同。若论这瘦和尚的少林拳,却颇颇的有些拿手,三五十人等閒近不得他。只因他不守僧规,各庙里存身不住,才跟了这个胖大强盜和尚,在此作些不公不法的事。如今他见这女子方才的一个反巴掌有些家数,不觉得技痒起来;又欺他是个女子,故此把左手攏著右拳,让他先打进来,自己再破出去。那女子见他一拱手,也丢个门户,一个进步,便到了那和尚跟前。举起双拳,先在他面门前一晃,这叫作「开门见山」,却是个花著儿。破这个架式,是用右胳膊橫著一搪,封住面门,顺著用右手往下一抹,拿住他的手腕子,一拧,将他身子拧转过来,却用右手从他脖子右边反插将去,把下巴一掐,叫作「黄鶯搦膆」。那瘦和尚见那女子的双拳到来,就照式样一搪,不想他把拳头虚幌了一幌,踅回身去就走。那瘦子哈哈大笑,说:「原来是个頑女筋斗的,不怎么样!」说著,一个进步跟下去,举拳向那女子的后心就要下手,这一著叫作「黑虎偷心」。他拳头已经打出去了,一眼看见那女子背上明晃晃直矗矗的掖著把刀,他就把拳头往上偏左一提,照左哈扐巴打去,明看著是著上了。只见那女子左肩膀往前一扭,早打了个空。他自觉身子往前一撲,赶紧的拿了拿樁站住。只这拿樁的这个当儿,那女子就把身子一扭,甩开左腳,一回身,嘡的一声,正踢在那和尚右肋上。和尚「哼」了一声,才待还手,那女子收回左腳,把腳跟向地下一碾,轮起右腿甩了一个「旋风腳」,吧,那和尚左太阳上早著了一腳,站腳不住,咕咚向后便倒。这一著叫作「连环进步鴛鴦拐」,是这姑娘的一樁看家的本领,真实的艺业!却说那禿子看见,骂了声:「小撒糞的,这不反了吗!」一气跑到廚房,拿出一把三尺来长铁火剪来,轮得风車儿般向那女子头上打来。那女子也不去搪他,连忙把身子閃在一旁,拔出刀来,单臂掄开,从上往下只一盖,听得噌的一声,把那火剪齊齊的从中腰里砍作两段。那禿和尚手里只剩得一尺来长两根大鑷头釘子似的东西,怎的个鬥法?他说声「不好」,丢下回头就跑。那女子赶上一步,喝道:「狗男女,那里走!」在背后举起刀来,照他的右肩膀一刀,喀嚓,从左助里砍将过来,把个和尚弄成了「黄瓜醃葱」--剩了个斜岔儿了。他回手又把那瘦和尚头梟将下来,用刀指著两个屍首道:「賊禿驴!諒你这两个东西,也不值得勞你姑娘的手段,只是你两个满口唚的是些甚麼!」正说著,只见一个老和尚用大袖子捂著脖子,从廚房里跑出来,溜了出去。那女子也不追赶,向他道:「不必跑,饒你的残生!諒你也不过是出去送信,再叫两个人来。索性让我一不作二不休,见一个杀一个,见两个杀一双,杀个爽快!」说著,把那两个屍首踢开,先清楚了腳下。只听得外面果然鬧鬧吵吵的一轰进来一群四五个七长八短的和尚,手拿锹鐝棍棒,拥将上来。女子见这般人渾头渾腦,都是些力巴<ref>力把:意为外行。</ref>,心里想道:「这倒不好和他交手,且打倒两个再说!」他就把刀尖虚按一按,托地一跳,跳上房去,揭了两片瓦,朝下打来。一瓦正打中拿棗木槓子的一个大漢的額角,噗的一声倒了,把槓子撂在一边。那女子一见,重新跳将下来,将那槓子搶到手里,掖上倭刀,一手掄开槓子,指东打西,指南打北,打了个落花流水,东倒西歪,一个个都打倒在东墙角跟前,翻著白眼撥气儿。那女子冷笑道:「这等不禁插打,也值的来送死!我且问你:你们庙里照这等没用的东西还有多少?」言还未了,只听腦背后暴雷也似价一声道:「不多,还有一个!」那声音像是从半空里飞将下来。紧接著就见一条纯钢龙尾禅杖撒花盖顶的从腦后直奔顶门。那女子眼明手快,连忙丢下槓子,拿出那把刀来,往上一架,棍沉刀软,将将的抵一个住。他单臂一攢勁,用力挑开了那棍,回转身来,只见一个虎面行者,前髮齊眉,后髮盖颈,头上束一条日月滲金箍,渾身上穿一件元青缎排釦子滚身短襖,下穿一条元青缎兜襠雞腿褲,腰系双股鸞带,足登薄底快靴,好一似蒲东寺不抹臉的憨惠明,还疑是五臺山没吃醉的花和尚!那女子见他来勢兇恶,先就单刀直入取那和尚,那和尚也举棍相迎。他两个:一个使雁翎宝刀,一个使龙尾禅杖。一个棍起处似泰山压顶,打下来举手无情;一个刀擺处如大海扬波,触著他抬头便死。刀光棍勢,撒开万点寒星;棍豎刀橫,聚作一團杀气。一个莽和尚,一个俏佳人;一个穿红,一个穿黑;彼此在那冷月昏燈之下,来来往往,吆吆喝喝。这场恶鬥,鬥得来十分好看!那女子鬥到难解难分之处,心中犯想,说:「这个和尚倒来得恁的了得!若合他这等油鬥,鬥到幾时?」说著,虚晃一刀,故意的让出一个空子来。那和尚一见,举棍便向他顶门打来。女子把身子只一閃,閃在一旁,那棍早打了个空。和尚见上路打他不著,掣回棍,便从下路扫著他踝子骨打来。棍到处,只见那女子两只小腳儿拳回去,踢跶一跳,便跳过那棍去。那和尚见两棍打他不著,大吼一声,双手攢勁,轮开了棍,便取他中路,向左肋打来。那女子这番不閃了,他把柳腰一擺,平身向右一折,那棍便擦著左肋奔了脅下去;他却扬起左胳膊,从那棍的上面向外一綽,往里一裹,早把棍綽在手里。和尚见他的兵器被人吃住了,咬著牙,撒著腰,往后一拽。那女子便把棍略鬆了一鬆,和尚險些儿不曾坐个倒蹲儿,连忙的插住两腳,挺起腰来往前一掙。那女子趁勢儿把棍往怀里只一带,那和尚便跟过来。女子举刀向他面前一閃,和尚只顾躲那刀,不妨那女子抬起右腿,用腳跟向胸脯上一登,嘡,他立腳不稳,不由的撒了那纯钢禅杖,仰面朝天倒了。那女子笑道:「原来也不过如此!」那和尚在地下还待扎掙,只听那女子说道:「不敢起动,我就把你这蒜锤子砸你这头蒜!」说著,掖起那把刀来,手起一棍,打得他腦浆迸裂,霎时间青的、红的、白的、黑的都流了出来,嗚呼哀哉,敢是死了。那女子回过头来,见东墙边那五个死了三个,两个扎掙起来,在那里把头碰的山响,口中不住討饒。那女子道:「委屈你们几个,算填了餡了;只得饒你不得!」随手一棍一个,也结果了性命。那女子片刻之间,弹打了一个当家的和尚,一个三儿;刀劈了一个瘦和尚,一个禿和尚;打倒了五个作工的僧人;结果了一个虎面行者:一共整十个人。他这才抬头望著那一轮冷森森的月儿,长啸了一声,说:「这才杀得爽快!只不知屋里这位小爺嚇得是死是话?」说著,提了那禅杖走到窗前,只见那窗根儿上果然的通了一个小窟窿。他把著往里一望,原来安公子还方寸不离坐在那个地方,两个大拇指堵住了耳门,那八个指头捂著眼睛,在那里藏貓儿呢!那女子叫道:「公子,如今庙里的这般强盜都被我断送了。你可好生的看著那包袱,等我把这门户给你关好,向各处打一照再来。」公子说:「姑娘,你别走!」那女子也不答言,走到房门跟前,看了看,那门上并无鎖鑰屈戌,只釘著两个大铁环子。他便把手里那纯钢禅杖用手彎了转来,彎成两股,把两头插在铁环子里,只一拧,拧了个麻花儿,把那门关好。重新拔出刀来,先到了廚房。只见三间正房,两间作廚房,屋里西北另有个小门,靠禅堂一间堆些柴炭。那廚房里墙上掛著一盞油燈,案上雞鴨鱼肉以至米麵俱全。他也无心细看,踅身就穿过那月光门,出了院门,奔了大殿而来。只见那大殿并没些香燈供養,连佛像也是暴土尘灰。顺路到了西配殿,一望,寂靜无人。再往南便是那座马圈的栅栏门。进门一看,原来是正北三间正房,正西一带灰棚,正南三间马棚。那马棚里卸著一辆糙席篷子大車。一头黄牛,一匹葱白叫驴,都在空槽边拴著。院子里四个骡子守著个草簾子在那里啃。一带灰棚里不见些燈火,大约是那些做工的和尚住的。南头一间,堆著一地喂牲口的草,草堆里臥著两个人。从窗户映著月光一看,只见那俩人身上止剩得两条褲子,上身剝得精光,胸前都是血迹模糊碗大的一个窟窿,心肝五脏都掏去了。细认了认,却是在岔道口看见的那两个骡夫。那女子看了,点头道:「这还有些天理!」说著,踅身奔了正房。那正房里面燈烛点得正亮,两扇房门虚掩。推门进去,只见方才溜了的那个老和尚,守著一堆炭火,旁边放著一把酒壶、一盅酒,正在那里烧两个骡失的「狼心」「狗肺」吃呢。他一见女子进来,嚇的才待要嚷,那女子连忙用手把他的头往下一按说:「不准高声!我有话问你,说的明白,饒你性命。」不想这一按,手重了些,按错了筍子,把个脖子按进腔子里去,「哼」的一声,也交代了。那女子笑了一声,说:「怎的这等不禁按!」他随把桌子上的燈拿起来,里外屋里一照,只见不过是些破箱破籠衣服鋪盖之流。又见那炕上堆著两个骡夫的衣裳行李,行李堆上放著一封信,拿起那信来一看,上写著「褚宅家信」。那女子自语道:「原来这封信在这里。」回手揣在怀里。邁步出门,嗖的一声,縱上房去,又一縱,便上了那座大殿。站在殿脊上四边一望,只见前是高山,后是曠野,左无村落,右无鄉鄰,止那天上一轮冷月,眼前一派寒煙。这地方好不冷靜!又向庙里一望,四边寂靜,万籟无声,再也望不见个人影儿。「端的是都被我杀尽了!」看毕,顺著大殿房脊,回到那禅堂东院,从房上跳将下来。才待上臺阶儿,觉得心里一动,耳边一热,臉上一红,不由得一阵四肢无力,连忙用那把刀拄在地上,说:「不好,我大错了!我千不合万不合,方才不合结果了那老和尚才是。如今正是深更半夜,况又在这古庙荒山,我这一进屋子,见了他,正有万语千言,旁边要没个证明的人,幼女孤男,未免觉得……」想到这里,渾身益发搖搖无主起来。呆了半晌,他忽然把眉儿一扬,胸脯儿一挺,拿那把刀上下一指,说道:「癡丫头!你看,这上面是甚麼?下面是甚麼?便是明里无人,豈得暗中无神?縱说暗中无神,难道他不是人不成?我不是人不成?何妨!」说著,他就先到廚房,向灶边寻了一根秫秸,在燈盞里蘸了些油,点著出来。到了那禅堂门首,一只手扭开那鎖门的禅杖,进房先点上了燈。那公子见他回来,说道:「姑娘,你可回来了!方才你走后,險些儿不曾把我嚇死!」那女子忙问道:「难道又有甚麼响动不成?」公子说:「豈止响动,直进屋里来了。」女子说:「不信门关得这样牢靠,他会进来?」公子道:「他何尝用从门里走?从窗户里就进来了。」女子忙问:「进来便怎么样?」公子指天画地的说道:「进来他就跳上桌子,把那桌子上的菜舔了个干净。我这里拍著窗户吆喝了两声,他才夾著尾巴跑了。」女子道:「这倒底是个甚麼东西?」公子道:「是个挺大的大狸花貓。」女子含怒道:「你这人怎的这等没要紧!如今大事已完,我有万言相告,此时才该你我閒谈的时候了。」只见他靠了桌儿坐下,一只手按了那把倭刀,言无数句,话不一夕,才待开口还未开口,侧耳一听,只听得一片哭声,哭道是:「皇天菩薩!救命呀!」那哭声哭得来十分悲慘!正是:好似钱塘潮汐水,一波才退一波来。要知那哭声是怎的个原由,那女子听了如何,下回书交代。
儿女英雄传
第六回 雷轰电掣弹斃凶僧 冷月昏燈刀殲餘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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