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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残游记

第十回 驪龙双珠光照琴瑟 犀牛一角声叶箜篌

第 11 章 · 5213 字·进度 11/21

话说子平听得天崩地塌价一声,腳下震震搖动,嚇得魂不附体,怕是山倒下来。黄龙子在身后说道:「不怕的,这是山上的冻雪被泉水漱空了,滚下一大块来,夾冰夾雪,所以有这大的声音。」说著,又朝向北一转,便是一个洞门。这洞不过有两间房大,朝外半截窗臺,上面安著窗户。其餘三面俱斩平雪白,顶是圆的,像城门洞的样子。洞里陈设甚简,有幾张树根的坐具,却是七大八小的不勻,又都是磨得绢光。几案也全是古籐天生的,不方不圆,随勢製成。东壁橫了一张枯槎獨睡榻子,设著衾枕。榻旁放了两三个黄竹箱子,想必是盛衣服什物的了。洞内并无燈烛,北墙上嵌了两个滴圆夜明珠,有巴斗大小,光色发红,不甚光亮。地下鋪著地毯,甚厚软,微觉有声。榻北立了一个曲尺形书架,放了许多书,都是草订,不曾切过书头的。双夜明珠中间挂了幾件乐器,有两张瑟、两张琴,是认得的,还有些不认得的。璵姑到得洞里,将烛臺吹息,放在窗户臺上。方才坐下,只听外面唔唔价七八声,接连又许多声,窗纸却不震动。子平说道:「这山里怎样这们多的虎?」璵姑笑道:「鄉里人进城,样样不识得,被人家笑话。你城里人下鄉,却也是样样不识得,恐怕也有人笑你。」子平道:「你听,外面唔唔价叫的,不是虎吗?」璵姑说:「这是狼嘷,虎那有这么多呢?虎的声音长,狼的声音短,所以虎名为『啸』,狼名为『嘷』。古人下字眼都是有斟酌的。」黄龙子移了两张小长几,摘下一张琴、一张瑟来。璵姑也移了三张凳子,让子平坐了一张。彼此调了一调弦,同黄龙各坐了一张凳子。弦已调好,璵姑与黄龙商酌了两句,就弹起来了。初起不过轻挑漫剔,声响悠柔,一段以后,散泛相错,其声清脆,两段以后,吟揉渐多。那瑟之勾挑夾縫中,与琴之綽注相应,粗听若弹琴鼓瑟,各自为调,细听则如珠鸟一双,此唱彼和,问来答往。四五段以后,吟揉渐少,杂以批拂、蒼蒼凉凉,磊磊落落,下指甚重,声韵繁興。六七八段,间以曼衍,愈转愈清,其调愈逸。子平本会弹十几调琴,所以听得入彀,因为瑟是未曾听过,格外留神。那知瑟的妙用也在左手,看他右手发声之后,那左手进退揉颤,其餘音也就随著猗猗靡靡,真是闻所未闻。初听还在算计他的指法、调头,既而便耳中有音,目中无指。久之,耳目俱无,觉得自己的身体飄飄蕩蕩,如随长风,浮沉於雲霞之际。久之又久,心身俱忘,如醉如夢。於恍惚杳冥之中,錚鏦数声,琴瑟俱息,乃通见闻,人亦警觉。欠身而起,说道:「此曲妙到极处!小子也曾学弹过两年,见过许多高手。从前听过孙琴秋先生弹琴,有《漢宫秋》一曲,似为絕非凡响,与世俗的不同。不想今日得闻此曲,又高出孙君《漢宫秋》数倍,请教叫什么曲名?有譜没有?」璵姑道:「此曲名叫《海水天风之曲》,是从来没有譜的。不但此曲为尘世所无,即此弹法亦山中古调,非外人所知。你们所弹的皆是一人之曲,如两人同弹此曲,则彼此宫商皆合而为一。如彼宫,此亦必宫;彼商,此亦必商,断不敢为羽为徵。即使三四人同鼓,也是这样,实是同奏,并非合奏。我们所弹的曲子,一人弹与两人弹,迥乎不同。一人弹的,名『自成之曲』;两人弹,则为『合成之曲』。所以此宫彼商,彼角此羽,相协而不相同。聖人所謂『君子和而不同』,就是这个道理。『和』之一字,后人误会久矣。」当时璵姑立起身来,向西壁有个小门,开了门,对著大声喊了幾句,不知甚话,听不清楚。看黄龙子亦立起身,将琴瑟悬在壁上。子平於是也立起,走到壁间,仔细看那夜明珠到底甚麼样子,以便回去夸耀於人。及走至珠下,伸手一摸,那夜明珠却甚热,有些烙手,心里詫异道:「这是甚麼道理呢?」看黄龙子琴瑟已俱掛好,即问道:「先生,这是什么?」笑答道:「驪龙之珠,你不认得吗?」问:「驪珠怎样会热呢?」答:「这是火龙所吐的珠,自然热的。」子平说:「火龙珠那得如此一样大的一对呢?虽说是火龙,难道永远这们热麼?」笑答道:「然则我说的话,先生有不信的意思了。既不信,我就把这热的道理开给你看。」说著,便向那夜明珠的旁边有个小铜鼻子一拔,那珠子便像一扇门似的张开来了。原来是个珠殼,里面是很深的油池,当中用棉花线捲的个燈心,外面用千层纸做的个燈筩,上面有个小煙囪,从壁子上出去,上头有许多的黑煙,同洋燈的道理一样,却不及洋燈精致,所以不免有黑煙上去,看过也就笑了。再看那珠殼,原来是用大螺蚌殼磨出来的,所以也不及洋燈光亮。子平道:「与其如此,何不买个洋燈,豈不省事呢?」黄龙子道:「这山里那有洋货鋪呢?这油就是前山出的,与你们点的洋油是一样物件。只是我们不会制造,所以总嫌他浊,光也不足,所以把他嵌在壁子里头。」说过便将珠殼关好,依旧是两个夜明珠。子平又问:「这地毯是什么做的呢?」答:「俗名叫做『蓑草』。因为可以做蓑衣用,故名。将这蓑草半枯时,採来晾乾,劈成细絲,和麻织成的。这就是璵姑的手工。山地多潮湿,所以先用雲母鋪了,再加上这蓑毯,人就不受病了。这壁上也是雲母粉和著红色膠泥塗的,既禦潮湿,又避寒气,却比你们所用的石灰好得多呢!」子平又看,壁上悬著一物,像似弹棉花的弓,却安了无数的弦,知道必是乐器,就问:「叫甚名字?」黄龙子道:「名叫『箜篌』。」用手撥撥,也不甚响,说道:「我们从小读诗,题目里就有《箜篌引》,却不知道是这样子。请先生弹两声,以广见闻,何如?」黄龙子道:「单弹没有什么意味。我看时候何如,再请一个客来就行了。」走至窗前,朝外一看月光,说:「此刻不过亥正,恐怕桑家姊妹还没有睡呢,去请一请看。」遂向璵姑道:「申公要听箜篌,不知桑家阿扈能来不能?」璵姑道:「蒼头送茶来,我叫他去问声看。」於是又各坐下。蒼头捧了一个小红泥爐子,外一个水瓶子,一个小茶壶,几个小茶杯,安置在矮腳几上。璵姑说:「你到桑家,问扈姑、胜姑能来不能?」蒼头諾声去了。此时三人在靠窗个梅花几旁坐著。子平靠窗臺甚近,璵姑取茶布与二人,大家靜坐吃茶。子平看窗臺上有幾本书,取来一看,面子上题了四个大字,曰「此中人语」。揭开来看,也有诗,也有文,惟长短句子的歌謠最多,俱是手录,字迹娟好。看了幾首,都不甚懂。偶然翻得一本,中有张花箋,写著四首四言诗,是个单张子,想要抄下,便向璵姑道:「这纸我想抄去,可以不可以?」璵姑拿过去看了看,说:「你喜欢,拿去就是了。」子平接过来,再细看,上写道:〈银鼠諺〉东山乳虎,迎门当户;明年食麝,悲生齊魯。--一解残骸狼籍,乳虎乏食;飞騰上天,立豕当国。--二解乳虎斑斑,雄据西山;亞当孙子,橫被摧残。--三解四鄰震怒,天眷西顾;斃豕殪虎,黎民安堵。--四解子平看了又看,说道:「这诗彷彿古歌謠,其中必有事迹,请教一二。」黄龙子道:「既叫做『此中人语』,必不能『为外人道』可知矣。阁下靜候数年便会知悉。」璵姑道:「『乳虎』就是你们玉太尊,其餘你慢慢的揣摹,也是可以知道的。」子平会意,也就不往下问了。其时远远听有笑语声。一息工天,只听回廊上格登格登,有许多腳步儿响,顷刻已经到了面前。蒼头先进,说:「桑家姑娘来了。」黄、璵皆接上前去。子平亦起身植立。只见前面的一个约有二十岁上下,著的是紫花襖子,紫地黄花,下著燕尾青的裙子,头上倒梳雲髻,挽了个坠马妝。后面的一个约有十三四岁,著了个翠蓝襖子,红地白花的褲子,头上正中挽了髻子,插了个慈菇叶子似的一枝翠花,走一步颤巍巍的。进来彼此让了坐。璵姑介紹,先说:「这是城武縣申老父臺的令弟,今日赶不上集店,在此借宿。适值龙叔也来,彼此谈得高興,申公要听箜篌,所以有勞两位芳駕。攪破清睡,罪过得很!」两人齊道:「豈敢,豈敢。只是下里之音,不堪入耳。」黄龙说:「也无庸过谦了。」璵姑随又指著年长著紫衣的,对子平道:「这位是扈姑姐姐。」指著年幼著翠衣的道:「这位是胜姑妹子。都住在我们这紧鄰,平常最相得的。」子平又说了两句客气的套话,却看那扈姑,豐頰长眉,眼如银杏,口辅双渦,脣红齿白。於艷麗之中,有股英俊之气。那胜姑幽秀俊俏,眉目清爽。蒼头进前,取水瓶,将茶壶注满,将清水注入茶瓶,即退出去。璵姑取了两个盞子,各敬了茶。黄龙子说:「天已不早了,请起手罷。」璵姑於是取了箜篌,遞给扈姑,扈姑不肯接手,说道:「我弹箜篌,不及璵妹。我却带了一枝角来,胜妹也带得鈴来了,不如竟是璵姑弹箜篌,我吹角,胜妹搖鈴,豈不大妙?」黄龙道:「甚善,甚善,就是这么办!」扈姑又道:「龙叔做什么呢?」黄龙道:「我管听。」扈姑道:「不害臊,稀罕你听!龙吟虎啸,你就吟罷。」黄龙道:「水龙才会吟呢!我这个田里的龙,只会潛而不用。」璵姑说:「有了法子了。即将箜篌放下,跑到靠壁几上,取过一架特磬来,放在黄龙面前,说:「你就半啸半击磬,帮襯帮襯音节罷!」扈姑遂从襟底取出一枝角来,光彩奪目,如元玉一般,先緩緩的吹起。原来这角上面有个吹孔,旁边有六七个小孔,手指可以按放,亦复有宫商徵羽,不似巡街兵吹的海螺只是嗚嗚价叫。听那角声,吹得嗚咽頓挫,其声悲壯。当时璵姑已将箜篌取在膝上,将弦调好,听那角声的节奏。胜姑将小鈴取出,左手撳了四个,右手撳了三个,亦凝神看著扈姑。只见扈姑角声一闋将终,胜姑便将两手七鈴同时取起,商商价亂搖。鈴起之时,璵姑已将箜篌举起,蒼蒼凉凉,紧鉤漫摘,连批带拂。鈴声已止,箜篌丁东断续,与角声相和,如狂风吹沙,屋瓦欲震。那七个鈴便不一齊都响,亦复参差错落,应機赴节。这时黄龙子隐几仰天,撮脣齊口,发啸相和。爾时,喉声、角声、絃声、鈴声俱分辨不出。耳中但听得风声、水声、人马蹙踏声、旌旗熠耀声、干戈击軋声、金鼓薄伐声。约有半小时,黄龙举起磬击子来,在磬上鏗鏗鏘鏘的亂击,协律諧声,乘虚蹈隙。其时箜篌渐稀,角声渐低,惟餘清磬,錚鏦未已。少息,胜姑起立,两手笔直,亂鈴再搖,众乐皆息。子平起立拱手道:「有勞諸位,感戴之至。」众人俱道:「见笑了。」子平道:「请教这曲叫什么名头,何以颇有杀伐之声?」黄龙道:「这曲叫《枯桑引》又名《胡马嘶风曲》,乃军阵乐也。凡箜篌所奏,无和平之音,多半淒清悲壯。其至急者,可令人泣下。」谈心之顷,各人已将乐器送还原位,复行坐下。扈姑对璵姑道:「璠姊怎样多日未归?」璵姑道:「大姐姐因外甥子不舒服,鬧了两个多月了,所以不曾来得。」胜姑说:「小外甥子甚麼病?怎么不赶紧治呢?」璵姑道:「可不是麼?小孩子淘气,治好了,他就亂吃,所以又发,已经发了两次了。何尝不替他治呢!」又说了许多家常话,遂立起身来,告辭去了。子平也立起身来,对黄龙说:「我们也前面坐罷,此刻怕有子正的光景,璵姑娘也要睡了。」说著,同向前面来,仍从回廊行走。只是窗上已无月光。窗外峭壁,上半截雪白爍亮,下半截已经乌黑,是十三日的月亮,已经大歪西了。走至东房,璵姑道:「二位就在此地坐罷,我送扈、胜姐姐出去。」到了堂屋,扈、胜也说:「不用送了,我们也带了个蒼头来,在前面呢。」听他们又喁喁噥噥了好久,璵姑方回。黄龙说:「你也回罷,我还坐一刻呢。」璵姑也就告辭回洞,说:「申先生就在榻上睡罷,失陪了。」璵姑去后,黄龙道:「刘仁甫却是个好人,然其病在过真,处山林有餘,处城市恐不能久。大约一年的緣分,你们是有的。过此一年之后,局面又要变动了。」子平问:「一年之后是甚麼光景?」答:「小有变动。五年之后,风潮渐起。十年之后,局面就大不同了。」子平问:「是好是坏呢?」答:「自然是坏。然坏即是好,好即是坏;非坏不好,非好不坏。」子平道:「这话我真正不懂了。好就是好,坏就是坏。像先生这種说法,豈不是好坏不分了吗?务请指示一二。不才往常见人读佛经,什么『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』,这種无理之口头禅,常觉得头昏腦悶。今日遇见先生,以为如撥云雾见了青天,不想又说出这套懵懂话来,豈不令人悶煞?」黄龙子道:「我且问你,这个月亮,十五就明了,三十就暗了,上弦下弦就明暗各半了,那初三四里的月亮只有一牙,请问他怎么便会慢慢地长满了呢?十五以后怎么慢慢地又会烂掉了呢?」子平道:「这个理容易明白,因为月球本来无光,受太阳的光,所以朝太阳的半个是明的,背太阳的半个是暗的。初三四,月身斜对太阳,所以人眼看见的正是三分明、七分暗,就像一牙似的。其实月球并无分别,只是半个明、半个暗,盈虧圆缺,都是人眼睛现出来的景相,与月球毫不相干。」黄龙子道:「你既明白这个道理,应须知道好即是坏,坏即是好,同那月球的明暗,是一个道理。」子平道:「这个道理实不能同。月球虽无圆缺,实有明暗。因永远是半个明的,半个暗的,所以明的半边朝人,人就说月圆了;暗的半边朝人,人就说月黑了。初八、二十三,人正对他侧面,所以觉得半明半暗,就叫做上弦、下弦。因人所看的方面不同,唤做个盈虧圆缺。若在二十八九,月亮全黑的时候,人若能飞到月球上边去看,自然仍是明的。这就是明暗的道理,我们都懂得的。然究竟半个明的、半个暗的,是一定不移的道理。半个明的终久是明,半个暗的终久是暗。若说暗即是明,明即是暗,理性总不能通。」正说得高興,只听背后有人道:「申先生,你错了。」毕竟此人是谁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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