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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残游记

第十三回 娓娓青燈女儿酸语 滔滔黄水观察嘉謨

第 14 章 · 5041 字·进度 14/21

话说老残复行坐下,等黄人瑞吃幾口煙,好把这惊天动地的案子说给他听,随便也就躺下来了。翠环此刻也相熟了些,就倚在老残腿上,问道:「铁老,你贵处是那里?这诗上说的是什么话?」老残──告诉他听。他便凝神想了一想,道:「说的真是不错。但是诗上也興说这些话吗?」老残道:「诗上不興说这些话,更说什么话呢?」翠环道:「我在二十里鋪的时候,过往客人见的很多,也常有题诗在墙上的。我最喜欢请他们讲给我听,听来听去,大约不过两个意思:体面些的人总无非说自己才气怎么大,天下人都不认识他;次一等的人呢,就无非说那个姐儿长的怎么好,同他怎么样的恩爱。「那老爺们的才气大不大呢,我们是不会知道的。只是过来过去的人怎样都是些大才,为啥想一个没有才的看看都看不著呢?我说一句傻话,既是没才的这么少,俗语说的好,『物以稀为贵』,豈不是没才的倒成了宝贝了吗?这且不去管他。「那些说姐儿们长得好的,无非却是我们眼面前的几个人,有的连鼻子眼睛还没有长的周全呢,他们不是比他西施,就是比他王嬙。不是说他沉鱼落雁,就是说他闭月羞花。王嬙俺不知道他老是谁,有人说,就是昭君娘娘。我想,昭君娘娘跟那西施娘娘难道都是这種乏样子吗?一定靠不住了。「至于说姐儿怎样跟他好,恩情怎样重。我有一回发了傻性子,去问了问,那个姐儿说:『他住了一夜就麻煩了一夜,天明问他要討个两数银子的体己,他就抹下臉来,直著脖儿梗,亂嚷说:『我正账昨儿晚上就开发了,还要什么体己钱?』那姐儿哩,再三央告著说:『正账的钱呢,店里伙计扣一分,掌柜的又扣一分,賸下的全是领家的媽拿去,一个钱也放不出来。俺们的胭脂花粉,跟身上穿的小衣裳,都是自己钱买。光听听曲子的老爺们,不能向他要。只有这留住的老爺们,可以开口討两个伺候辛苦钱。』再三央告著,他给了二百钱一个小串子,望地下一摔,还要撅著嘴说:『你们这些强盜婊子,真不是东西!混帳王八旦!』你想有恩情没有?因此,我想,做诗这件事是很没有意思的,不过造些謠言罷了。你老的诗,怎么不是这个样子呢?」老残笑说道:「『各师父备传授,各把戏各变手。』我们师父传我们的时候,不是这个传法,所以不同。」黄人瑞刚才把一筒煙吃完,放下煙枪,说道:「真是『人不可貌相,海水不可斗量』。做诗不过是造些謠言,这句话真被这孩子说著了呢!从今以后,我也不做诗了,免得造些謠言,被他们笑话。」翠环道:「谁敢笑话你老呢!俺们是鄉下没见过世面的孩子,胡说亂道,你老爺可别怪著我,给你老磕个头罷!」就侧著身子,朝黄人瑞把头点了幾点。黄人瑞道:「谁怪著你呢,实在说的不错,倒是没有人说过的话!可见『当局者迷,旁观看清』。」老残道:「这也罷了,只是你赶紧说你那稀奇古怪的案情罷。既是明天一黑早要复命的,怎么还这么慢騰斯禮的呢?」人瑞道:「不用忙,且等我先讲个道理你听,慢慢的再说那个案子。我且问你,河里的冰明天能开不能开?」答道:「不能开。」问:「冰不能开,冰上你敢走吗?明日能动身吗?」答:「不能动身。」问:「既不能动身,明天早起有甚麼要事没有?」答:「没有。」黄人瑞道:「却又来!既然如此,你慌著回屋子去幹甚麼?当此沉悶寂寥的时候,有个朋友谈谈,也就算苦中之乐了。况且他们姐儿两个,虽比不上牡丹、芍药,难道还及不上牽牛花、淡竹叶花吗?剪烛斟茶,也就很有趣的。我对你说:在省城里,你忙我也忙,总想畅谈,总没有个空儿。难得今天相遇,正好畅谈一回。我常说:人生在世,最苦的是没地方说话。你看,一天说到晚的话,怎么说没地方说话呢?大凡人肚子里,发话有两个所在:一个是从丹田底下出来的,那是自己的话;一个是从喉嚨底下出来的,那是应酬的话。省城里那们些人,不是比我强的,就是不如我的。比我强的,他瞧不起我,所以不能同他说话;那不如我的,又要妒忌我,又不能同他说话。难道没有同我差不多的人吗?境遇虽然差不多,心地却就大不同了。他自以为比我强,就瞧不起我;自以为不如我,就妒我,所以直没有说话的地方。像你老哥总算是圈子外的人,今日难得相逢,我又素昔佩服你的,我想你应该憐惜我,同我谈谈。你偏急著要走,怎么教人不难受呢?」老残道:「好,好,好!我就陪你谈谈。我对你说罷,我回屋子也是坐著,何必矯强呢?因为你已叫了两个姑娘,正好同他们说说情義话,或者打两个皮科儿嘻笑嘻笑,我在这里不便。--其实我也不是道学先生想吃冷豬肉的人,作甚麼偽呢!」人瑞道:「我也正为他们的事情,要同你商议呢。」站起来,把翠环的袖子抹上去,露出臂膊来,指给老残看,说:「你瞧,这些伤痕教人可慘不可慘呢!」老残看时,有一条一条青的,有一点一点紫的。人瑞又道:「这是膀子上如此,我想身上更可憐了。翠环,你就把身上解开来看看。」翠环这时两眼已擱满了汪汪的泪,只是忍住不叫他落下来,被他手这们一拉,却滴滴的连滴了许多泪。翠环道:「看什么,怪臊的!」人瑞道:「你瞧!这孩子傻不傻?看看怕甚麼呢?难道做了这项营生,你还害臊吗?」翠环道:「怎不害臊!」翠花这时眼眶子里也擱著泪,说道:「儜别叫他脫了。」回头朝窗外一看,低低向人瑞耳中不知说了两句什么话,人瑞点点头,就不作声了。老残此刻敧在炕上,心里想著:「这都是人家好儿女,父母養他的时候,不知费了幾多的精神,歷了无穷的辛苦。淘气碰破了块皮,还要抚摩的。不但抚摩,心里还要许多不受用。倘被别家孩子打了两下,恨得甚麼似的。那種痛爱憐惜,自不待言。谁知抚養成人,或因年成饑饉,或因其父吃鴉片煙,或好賭钱,或被打官司拖累,逼到万不得已的时候,就糊里糊塗将女儿卖到这门户人家,被鴇儿残酷,有不可以言语形容的境界。」因此触动自己的生平所见所闻,各处鴇儿的刻毒,真如一个师父传授,总是一样的手段,又是憤怒,又是伤心,不觉眼睛角里,也自有点潮絲絲的起来了。此时大家默无一言,靜悄悄的。只见外边有人掮了一捲行李,由黄人瑞家人带著,送到里间房里去了。那家人出来,向黄人瑞道:「请老爺要过铁老爺的房门鑰匙来,好送翠环行李进去。」老残道:「自然也掮到你们老爺屋里去。」人瑞道:「得了,得了!别吃冷豬肉了,把鑰匙给我罷。」老残道:「那可不行!我从来不幹这个的。」人瑞道:「我早吩咐过了,钱已经都给了。你这是何苦呢?」老残道:「钱给了不要紧,该多少我明儿还你就截了。既已付过了钱,他老鴇子也没有甚麼说的,也不会难为了他,怕什么呢?」翠花道:「你当真的教他回去,跑不了一頓饱打,总说他是得罪了客。」老残道:「我还有法子,今儿送他回去,告诉他,明儿仍旧叫他,这也就没事了。况且他是黄老爺叫的人,干我甚麼事呢?我情愿出钱,豈不省事呢?」黄人瑞道:「我原是为你叫的,我昨儿已经留了翠花,难道今儿好叫翠花回去吗?不过大家解解悶儿,我也不是一定要你如此云云。昨晚翠花在我屋里讲了一夜,坐到天明,不过我们借此解个悶,也让他少挨两頓打,那儿不是積功德呢?我先是因为他们的规矩,不留下是不准动筷子的。倘若不黑就来,坐到半夜里饿著肚子,碰巧还省不了一頓打。因为老鴇儿总是说,客人既留你到这时候,自然是喜欢你的,为甚麼还会叫你回来?一定是应酬不好,碰的不巧,就是一頓。所以我才叫他们告诉说:都已留下了,你不看见他那伙计叫翠环吃菜麼?那就是个暗号。」说到此处,翠花向翠环道:「你自己央告央告铁爺,可憐可憐你罷。」老残道:「我也不为别的,钱是照数给。让他回去,他也安靜,我也安靜些。」翠花鼻子里哼了一声,说:「你安靜是实,他可安靜不了的!」翠环歪过身子,把臉儿向著老残道:「铁爺,我看你老的样子,怪慈悲的,怎么就不肯慈悲我们孩子一点吗?你老屋里的炕,一丈二尺长呢,你老鋪盖不过佔三尺宽,还多著九尺地呢,就舍不得赏给我们孩子避一宿难吗?倘若赏臉,要我孩子伺候呢,装煙倒茶,也还会做。倘若恶嫌的很呢,求你老包涵些,赏个炕畸角混一夜,这就恩典得大了!」老残伸手在衣服袋里将鑰匙取出,遞与翠花,说:「听你们怎么攪去罷,只是我的行李可动不得的。」翠花站起来,遞与那家人,说:「勞你駕,看他伙计送进去就出来,请你把门就鎖上。勞駕,勞駕!」那家人接著鑰匙去了。老残用手抚摩著翠环的臉,说道:「你是那里人,你鴇儿姓甚麼?你是幾岁卖给他的?」翠环道:「俺这媽姓张。」说了一句就不说了,袖子内取出一块手巾来擦眼泪,擦了又擦,只是不作声。老残道:「你别哭呀!我问你老底子家里事,也是替你解悶的,你不愿意说,就不说也行,何苦难受呢?」翠环道:「我原底子没有家!」翠花道:「你老别生气,这孩子就是这脾气不好,所以常挨打。其实也怪不得他难受,二年前他家还是个大财主呢,去年才卖到俺媽这儿来。他为自小儿没受过这个折騰,所以就種種的不过好。其实俺媽在这里头,算是顶善和的哩。他到了明年,恐怕要过今年这个日子也没有了!」说到这里,那翠环竟掩面嗚咽起来。翠花喊道:「嘿!这孩子可是不想活了!你瞧,老爺们叫你来为开心的,你可哭开自己咧!那不得罪人吗?快别哭咧!」老残道:「不必,不必!让他哭哭很好。你想,他憋了一肚子的悶气,到那里去哭?难得遇见我们两个没有脾气的人,让他哭个夠,也算痛快一回。」用手拍著翠环道:「你就放声哭也不要紧,我知道黄老爺是没忌諱的人。只管哭,不要紧的。」黄人瑞在旁大声嚷道:「小翠环,好孩子,你哭罷!勞你駕,把你黄老爺肚里憋的一肚子悶气,也替我哭出来罷!」大家听了这话,都不禁发了一笑,连翠环遮著臉也撲嗤的笑了一声。原来翠环本来知道在客人面前万不能哭的,只因老残问到他老家的事,又被翠花说出他二年前还是个大财主,所以触起他的伤心,故眼泪不由的直穿出来,要强忍也忍不住。及至听到老残说他受了一肚子悶气,到那里去哭,让他哭个夠,也算痛快一回。心里想道:「自从落难以来,从没有人这样体贴过他,可见世界上男子并不是个个人都是拿女儿家当糞土一般作践的。只不知道像这样的人世界上多不多,我今生还能遇见几个?想既能遇见一个,恐怕一定总还有呢。」心里只顾这么盘算,倒把刚才的伤心盘算的忘记了,反侧著耳朵听他们再说什么。忽然被黄人瑞喊著,要託他替哭,怎样不好笑呢?所以含著两包眼泪,撲嗤的笑了一声,并抬起头来看了人瑞一眼。那知被他们看了这个形景,越发笑个不止。翠环此刻心里一点主意没有,看看他们傻笑,只好糊里糊塗,陪著他们嘻嘻的傻了一回。老残便道:「哭也哭过了,笑也笑过了,我还要问你。怎么二年前他还是个大财主?翠花,你说给我听听。」翠花道:「他是俺这齊东縣的人。他家姓田,在这齊东縣南门外有二顷多地,在城里还有个杂货鋪子。他爹媽只養活了他,还有他个小兄弟,今年才五六岁呢!他还有个老奶奶,俺们这大清河边上的地,多半是棉花地,一畝地总要值一百多吊钱呢!他有二顷多地,不就是两万多吊钱吗?连上鋪子,就夠三万多了。俗说『万貫家财』,一万貫家财就算财主,他有三万貫钱,不算个大财主吗?」老残道:「怎么样就会穷呢?」翠花道:「那才快呢!不消三天,就家破人亡了!这就是前年的事情。俺这黄河不是三年两头的倒口子吗?莊抚臺为这个事焦的了不得似的。听说有个甚麼大人,是南方有名的才子,他就拿了一本甚麼书给抚臺看,说这个河的毛病是太窄了,非放宽了不能安靜,必得廢了民埝,退守大堤。「这话一出来,那些候补大人个个说好。抚臺就说:『这些堤里百姓怎样好呢?须得给钱叫他们搬开才好。』谁知道这些总办候补道王八旦大人们说:『可不能叫百姓知道。你想,这堤埝中间五六里宽,六百里长,总有十几万家,一被他们知道了,这幾十万人守住民埝,那还廢的掉吗?』莊抚臺没法,点点头,叹了口气,听说还落了幾点眼泪呢。这年春天就赶紧修了大堤,在濟阳縣南岸,又打了一道隔堤。这两样东西就是杀这幾十万人的一把大刀!可憐俺们这小百姓那里知道呢!「看看到了六月初幾里,只听人说:『大汛到咧!大汛到咧!』那埝上的队伍不断的两头跑。那河里的水一天长一尺多,一天长一尺多,不到十天工夫,那水就比埝顶低不很远了,比著那埝里的平地,怕不有一两丈高!到了十三四里,只见那埝上的报马,来来往往,一会一匹,一会一匹。到了第二天晌午时候,各营盘里,掌号齊人,把队伍都开到大堤上去。「那时就有急玲人说:『不好!恐怕要出亂子!俺们赶紧回去预备搬家罷!』谁知道那一夜里,三更时候,又赶上大风大雨,只听得稀里花拉,那黄河水就像山一样的倒下去了。那些村庄上的人,大半都还睡在屋里,呼的一声,水就进去。惊醒过来,连跑是跑,水已经过了屋簷。天又黑,风又大,雨又急,水又猛,--你老想,这时候有什么法子呢?」未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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