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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残游记

第二回 歷山山下古帝遺踪 明湖湖边美人絕调

第 3 章 · 4673 字·进度 3/21

话说老残在漁船上被众人砸得沉下海去,自知万无生理,只好闭著眼睛,听他怎样。觉得身体如落叶一般,飄飄蕩蕩,顷刻工夫沉了底了。只听耳边有人叫道:「先生,起来罷!先生,起来罷!天已黑了,飯厅上飯已擺好多时了。」老残慌忙睜开眼睛,楞了一楞道:「呀!原来是一夢!」自从那日起,又过了几天,老残向管事的道:「现在天气渐寒,贵居停的病也不会再发,明年如有委用之处,再来效勞。目下鄙人要往濟南府去看看大明湖的风景。」管事的再三挽留不住,只好当晚设酒餞行。封了一千两银子奉给老残,算是医生的酬勞。老残略道一声「谢谢」,也就收入箱籠,告辭动身上車去了。一路秋山红叶,老圃黄花,颇不寂寞。到了濟南府,进得城来,家家泉水,户户垂杨,比那江南风景,觉得更为有趣。到了小布政司街,覓了一家客店,名叫高陞店,将行李卸下,开发了車价酒钱,胡亂吃点晚飯,也就睡了。次日清晨起来,吃点儿点心,便搖著串鈴满街踅了一趟,虚应一应故事。午后便步行至鵲華橋边,雇了一只小船,盪起双槳,朝北不远,便到歷下亭前。下船进去,入了大门,便是一个亭子,油漆已大半剝蝕。亭子上悬了一副对联,写的是「歷下此亭古,濟南名士多」,上写著「杜工部句」,下写著「道州何紹基书」。亭子旁边虽有幾间房屋,也没有甚麼意思。复行下船,向西盪去,不甚远,又到了铁公祠畔。你道铁公是谁?就是明初与燕王为难的那个铁鉉。后人敬他的忠義,所以至今春秋时节,土人尚不断的来此进香。到了铁公祠前,朝南一望,只见对面千佛山上,梵宇僧楼,与那蒼松翠柏,高下相间,红的火红,白的雪白,青的靛青,绿的碧绿,更有那一株半株的丹楓夾在里面,彷彿宋人赵千里的一幅大画,做了一架数十里长的屏风。正在叹赏不絕,忽听一声漁唱,低头看去,谁知那明湖业已澄净的同镜子一般。那千佛山的倒影映在湖里,显得明明白白,那楼臺树木,格外光彩,觉得比上头的一个千佛山还要好看,还要清楚。这湖的南岸,上去便是街市,却有一层蘆葦,密密遮住。现在正是开花的时候,一片白花映著带水气的斜阳,好似一条粉红絨毯,做了上下两个山的墊子,实在奇絕。老残心里想道:「如此佳景,为何没有甚麼遊人?」看了一会儿,回转身来,看那大门里面楹柱上有副对联,写的是「四面荷花三面柳,一城山色半城湖」,暗暗点头道:「真正不错!」进了大门,正面便是铁公享堂,朝东便是一个荷池。绕著曲折的回廊,到了荷池东面,就是个圆门。圆门东边有三间旧房,有个破匾,上题「古水仙祠」四个字。祠前一副破旧对联,写的是「一盞寒泉荐秋菊,三更画舫穿藕花」。过了水仙祠,仍旧上了船,盪到歷下亭的后面。两边荷叶荷花将船夾住,那荷叶初枯,擦的船嗤嗤价响;那水鸟被人惊起,格格价飞;那已老的蓮蓬,不断的蹦到船窗里面来。老残随手摘了几个蓮蓬,一面吃著,一面船已到了鵲華橋畔了。到了鵲華橋,才觉得人煙稠密,也有挑担子的,也有推小車子的,也有坐二人抬小蓝呢轎子的。轎子后面,一个跟班的戴个红纓帽子,膀子底下夾个护书,拼命价奔,一面用手中擦汗,一面低著头跑。街上五六岁的孩子不知避人,被那轎夫无意踢倒一个,他便哇哇的哭起。他的母亲赶忙跑来问:「谁碰倒你的?谁碰倒你的?」那个孩子只是哇哇的哭,并不说话。问了半天,才带哭说了一句道:「抬轎子的!」他母亲抬头看时,轎子早已跑的有二里多远了。那婦人牽了孩子,嘴里不住咭咭咕咕的骂著,就回去了。老残从鵲華橋往南,緩緩向小布政司街走去。一抬头,见那墙上贴了一张黄纸,有一尺长,七八寸宽的光景。居中写著「说鼓书」三个大字,旁边一行小字是「二十四日明湖居」。那纸还未十分乾,心知是方才贴的,只不知道这是甚麼事情,别处也没有见过这样招子。一路走著,一路盘算,只听得耳边有两个挑担子的说道:「明儿白妞说书,我们可以不必做生意,来听书罷。」又走到街上、听鋪子里柜臺上有人说道:「前次白妞说书是你告假的,明儿的书,应该我告假了。」一路行来,街谈巷议,大半都是这话,心里詫异道:「白妞是何许人?说的是何等样书,为甚一纸招贴,便举国若狂如此?」信步走来,不知不觉已到高陞店口。进得店去,茶房便来回道:「客人,用什么夜膳?」老残一一说过,就顺便问道:「你们此地说鼓书是个甚麼玩意儿,何以惊动这么许多的人?」茶房说:「客人,你不知道。这说鼓书本是山东鄉下的土调,用一面鼓、两片梨花简,名叫『梨花大鼓』,演说些前人的故事。本也没甚稀奇,自从王家出了这个白妞、黑妞姊妹两个,这白妞名字叫做王小玉,此人是天生的怪物!他十二三岁时就学会了这说书的本事。他却嫌这鄉下的调儿没甚麼出奇,他就常到戏園里看戏,所有甚麼西皮、二簧、梆子腔等唱。一听就会;甚麼余三胜、程长庚、张二奎等人的调子,他一听也就会唱。仗著他的喉嚨,要多高有多高;他的中气,要多长有多长。他又把那南方的甚麼昆腔、小曲,種種的腔调,他都拿来装在这大鼓书的调儿里面。不过二三年工夫,创出这个调儿,竟至无论南北高下的人,听了他唱书,无不神魂顛倒。现在已有招子,明儿就唱。你不信,去听一听就知道了。只是要听还要早去,他虽是一点鐘开唱,若到十点鐘去,便没有坐位的。」老残听了,也不甚相信。次日六点鐘起,先到南门内看了舜井。又出南门,到歷山腳下,看看相传大舜昔日耕田的地方。及至回店,已有九点鐘的光景。赶忙吃了飯,走到明湖居,才不过十点鐘时候。那明湖居本是个大戏園子,戏臺前有一百多张桌子。那知进了園门,園子里面已经坐的满满的了。只有中间七八张桌子还无人坐,桌子却都贴著「抚院定」、「学院定」等类红纸条儿。老残看了半天,无处落腳,只好袖子里送了看坐儿的二百个钱,才弄了一张短板凳,在人縫里坐下。看那戏臺上,只擺了一张半桌,桌子上放了一面板鼓,鼓上放了两个铁片儿,心里知道这就是所謂梨花简了。旁边放了一个三弦子,半桌后面放了两张椅子,并无一个人在臺上。偌大的个戏臺,空空洞洞,别无他物,看了不觉有些好笑。園子里面,顶著籃子卖烧饼油条的有一二十个,都是为那不吃飯来的人买了充飢的。到了十一点鐘,只见门口轎子渐渐拥挤,许多官员都著了便衣,带著家人,陆续进来。不到十二点鐘,前面幾张空桌俱已满了,不断还有人来,看坐儿的也只是搬张短凳,在夾縫中安插。这一群人来了,彼此招呼,有打千儿的,有作揖的,大半打千儿的多。高谈闊论,说笑自如。这十几张桌子外,看来都是做生意的人,又有些像是本地读书人的样子,大家都嘁嘁喳喳的在那里说閒话。因为人太多了,所以说的甚麼话都听不清楚,也不去管他。到了十二点半鐘,看那臺上,从后臺簾子里面,出来一个男人。穿了一件蓝布长衫,长长的臉儿,一臉疙瘩,彷彿风乾福橘皮似的,甚为丑陋,但觉得那人气味到还沉靜。出得臺来,并无一语,就往半桌后面左手一张椅子上坐下。慢慢的将三弦子取来,随便和了和弦,弹了一两个小调,人也不甚留神去听。后来弹了一枝大调,也不知道叫什么牌子。只是到后来,全用轮指,那抑扬頓挫,入耳动心,恍若有幾十根弦,幾百个指头在那里弹似的。这时臺下叫好的声音不絕於耳,却也压不下那弦子去。这曲弹罷,就歇了手,旁边有人送上茶来。停了数分钟时,簾子里面出来一个姑娘,约有十六七岁,长长鴨蛋臉儿,梳了一个抓髻,戴了一副银耳环,穿了一件蓝布外褂儿,一条蓝布褲子,都是黑布鑲滚的。虽是粗布衣裳,到十分潔净。来到半桌后面右手椅子上坐下。那弹弦子的便取了弦子,錚錚鏦鏦弹起。这姑娘便立起身来,左手取了梨花简,夾在指头縫里,便丁丁当当的敲,与那弦子声音相应。右手持了鼓捶子,凝神听那弦子的节奏。忽羯鼓一声,歌喉遽发,字字清脆,声声宛转,如新鶯出谷,乳燕归巢,每句七字,每段数十句,或緩或急,忽高忽低。其中转腔换调之处,百变不穷,觉一切歌曲腔调俱出其下,以为观止矣。旁坐有两人,其一人低声问那人道:「此想必是白妞了罷?」其一人道:「不是。这人叫黑妞,是白妞的妹子。他的调门儿都是白妞教的,若比白妞,还不晓得差多远呢!他的好处人说得出,白妞的好处人说不出;他的好处人学的到,白妞的好处人学不到。你想,这几年来,好玩耍的谁不学他们的调儿呢?就是窯子里的姑娘,也人人都学,只是顶多有一两句到黑妞的地步。若白妞的好处,从没有一个人能及他十分里的一分的。」说著的时候,黑妞早唱完,后面去了。这时满園子里的人,谈心的谈心,说笑的说笑。卖瓜子、落花生、山里红、核桃仁的,高声喊叫著卖,满園子里听来都是人声。正在热鬧哄哄的时节,只见那后臺里,又出来了一位姑娘,年纪约十八九岁,装束与前一个毫无分别。瓜子臉儿,白净面皮,相貌不过中人以上之姿,只觉得秀而不媚,清而不寒。半低著头出来,立在半桌后面,把梨花简了当了幾声。煞是奇怪,只是两片頑铁,到他手里,便有了五音十二律似的。又将鼓捶子轻轻的点了两下,方抬起头来,向臺下一盼。那双眼睛,如秋水,如寒星,如宝珠,如白水银里头養著两丸黑水银,左右一顾一看,连那坐在远远墙角子里的人,都觉得王小玉看见我了,那坐得近的更不必说。就这一眼,满園子里便鴉雀无声,比皇帝出来还要靜悄得多呢,连一根针跌在地下都听得见响!王小玉便启朱脣,发皓齿,唱了幾句书儿。声音初不甚大,只觉入耳有说不出来的妙境。五脏六腑里,像熨斗熨过,无一处不伏贴。三万六千个毛孔,像吃了人参果,无一个毛孔不畅快。唱了十数句之后,渐渐的越唱越高,忽然拔了一个尖儿,像一线钢絲抛入天际,不禁暗暗叫絕。那知他於那极高的地方,尚能回环转折。幾囀之后,又高一层,接连有三四疊,节节高起。恍如由傲来峰西面攀登泰山的景象,初看傲来峰削壁千仞,以为上与天通。及至翻到傲来峰顶,才见扇子崖更在傲来峰上。及至翻到扇子崖,又见南天门更在扇子崖上。愈翻愈險,愈險愈奇。那王小玉唱到极高的三四疊后,陡然一落,又极力骋其千迴百折的精神,如一条飞蛇在黄山三十六峰半中腰里盘旋穿插。顷刻之间,周匝数遍。从此以后,愈唱愈低,愈低愈细,那声音渐渐的就听不见了。满園子的人都屏气凝神,不敢少动。约有两三分钟之久,彷彿有一点声音从地底下发出。这一出之后,忽又扬起,像放那东洋煙火,一个弹子上天,随化作千百道五色火光,縱橫散亂。这一声飞起,即有无限声音俱来并发。那弹弦子的亦全用轮指,忽大忽小,同他那声音相和相合,有如花塢春晓,好鸟亂鸣。耳朵忙不过来,不晓得听那一声的为是。正在撩亂之际,忽听霍然一声,人弦俱寂。这时臺下叫好之声,轰然雷动。停了一会,鬧声稍定,只听那臺下正座上,有一个少年人,不到三十岁光景,是湖南口音,说道:「当年读书,见古人形容歌声的好处,有那『餘音绕梁,三日不絕』的话,我总不懂。空中设想,餘音怎样会得绕梁呢?又怎会三日不絕呢?及至听了小玉先生说书,才知古人措辭之妙。每次听他说书之后,总有好几天耳朵里无非都是他的书,无论做什么事,总不入神,反觉得『三日不絕』,这『三日』二字下得太少,还是孔子『三月不知肉味』,『三月』二字形容得透彻些!」旁边人都说道:「夢湘先生论得透闢极了!『於我心有戚戚焉』!」说著,那黑妞又上来说了一段,底下便又是白妞上场。这一段,闻旁边人说,叫做「黑驴段」。听了去,不过是一个士子见一个美人,騎了一个黑驴走过去的故事。将形容那美人,先形容那黑驴怎样怎样好法,待鋪敘到美人的好处,不过数语,这段书也就完了。其音节全是快板,越说越快。白香山诗云:「大珠小珠落玉盘。」可以尽之。其妙处在说得极快的时候,听的人彷彿都赶不上听,他却字字清楚,无一字不送到人耳轮深处。这是他的獨到,然比著前一段却未免遜一籌了。这时不过五点鐘光景,算计王小玉应该还有一段。不知那一段又是怎样好法,究竟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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