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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残游记

第六回 万家流血顶染猩红 一席谈心辩生狐白

第 7 章 · 5202 字·进度 7/21

话说店伙说到将掌柜的妹夫扯去站了站籠,布匹交金四完案。老残便道:「这事我已明白,自然是捕快做的圈套,你们掌柜的自然应该替他收屍去的。但是他一个老实人,为什么人要这么害他呢,你掌柜的就没有打听打听吗?」店伙道:「这事,一被拿我们就知道了,都是为他嘴快惹下来的亂子。我也是听人家说的。府里南门大街西边小衚衕里,有一家子只有父子两个。他爸爸四十来岁,他女儿十七八岁,长的有十分人材,还没有婆家。他爸爸做些小生意,住了三间草房,一个土墙院子。这閨女有一天在门口站著,碰见了府里马队上什长花胳膊王三,因此王三看他长的体面,不知怎么,胡二巴越的就把他弄上手了。过了些时,活该有事,被他爸爸回来一头碰见,气了个半死,把他閨女著实打了一頓,就把大门鎖上,不许女儿出去。不到半个月,那花胳膊王三就编了法子,把他爸爸也算了个强盜,用站籠站死。后来不但他閨女算了王三的媳婦,就连那点小房子也算了王三的产业。「俺掌柜的妹夫,曾在他家卖过两回布,认得他家,知道这件事情。有一天,在飯店里多吃了两盅酒,就发起瘋来。同这北街上的张二禿子,一面吃酒,一面说话,说怎么样緣故,这些人怎么样没个天理。那张二禿子也是个不知利害的人,听得高興,尽往下问,说:『他还是義和團里的小师兄呢,那二郎、关爺多少正神常附在他身上,难道就不管管他吗?』他妹夫说:『可不是呢!听说前些时,他请孙大聖,孙大聖没有到,还是豬八戒老爺下来的。倘若不是因为他昧良心,为什么孙大聖不下来,倒叫豬八戒下来呢?我恐怕他这样坏良心,总有一天碰著大聖不高興的时候,举起金箍棒来给他一棒,那他就受不住了。』二人谈得高興,不知早被他们團里朋友报给王三,把他们两人面貌记得烂熟。没有数个月的工夫,把他妹夫就毁了。张二禿子知道勢头不好,仗著他没有家眷,『天明四十五』,逃往河南归德府去找朋友去了。「酒也完了,你老睡罷。明天倘若进城,千万说话小心!俺们这里人人都耽著三分惊險,大意一点儿,站籠就会飞到脖儿梗上来的。」於是站起来,桌上摸了个半截线香,把燈撥了撥,说:「我去拿油壶来添添这燈。」老残说:「不用了,各自睡罷。」两人分手。到了次日早晨,老残收检行李,叫車夫来搬上車子。店伙送出,再三叮嚀:「进了城去,切勿多话。要紧,要紧!」老残笑著答道:「多谢关照。」一面車夫将車子推动,向南大路进发。不过午牌时候,早已到了曹州府城。进了北门,就在府前大街寻了一家客店,找了个廂房住下。跑堂的来问了飯菜,就照样办来吃过了,便到府衙门前来观望观望。看那大门上悬著通红的彩绸,两旁果真有十二个站籠,却都是空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心里詫异道:「难道一路传闻都是謊话吗?」踅了一会儿,仍自回到店里。只见上房里有许多戴大帽子的人出入,院子里放了一肩蓝呢大轎。许多轎夫穿了棉襖褲,也戴著大帽子,在那里吃饼。又有几个人穿著号衣,上写著「城武縣民壯」字样,心里知道这上房住的必是城武縣了。过了许久,见上房里家人喊了一声「伺候」,那轎夫便将轎子搭到阶下。前头打红傘的拿了红傘,马棚里牽出了两匹马,登时上房里红呢簾子打起,出来了一个人。水晶顶,补褂朝珠,年纪约在五十岁上下,从臺阶上下来,进了轎子,呼的一声,抬起出门去了。老残见了这人,心里想到:「何以十分面善?我也未到曹属来过,此人是在那里见过的呢?……」想了些时,想不出来,也就罷了。因天时尚早,复到街上访问本府政績,竟是一口同声说好,不过都带有慘淡颜色,不觉暗暗点头,深服古人「苛政猛於虎」一语真是不错。回到店中,在门口略为小坐。却好那城武縣已经回来,进了店门,从玻璃窗里朝外一看,与老残正属四目相对。一恍的时候,轎子已到上房阶下,那城武縣从轎子里出来,家人放下轎簾,跟上臺阶。远远看见他向家人说了两句话,只见那家人即向门口跑来,那城武縣仍站在臺阶上等著。家人跑到门口,向老残道:「这位是铁老爺麼?」老残道:「正是。你何以知道?你贵上姓甚麼?」家人道:「小的主人姓申,新从省里出来,抚臺委署城武縣的,说请铁老爺上房里去坐呢。」老残恍然想起,这人就是文案上委员申东造。因虽会过两三次,未曾多餘接谈,故记不得了。老残当时上去,见了东造,彼此作了个揖。东造让到里间屋内坐下,嘴里连称:「放肆,我换衣服。」当时将官服脫去,换了便服,分賓主坐下,问道:「补翁是幾时来的?到这里多少天了?可是就住在这店里吗?」老残道:「今日到的,出省不过六七天,就到此地了。东翁是幾时出省?到过任再来的吗?」东造道:「兄弟也是今天到,大前天出省,这夫马人役是接到省城去的。我出省的前一天,还听姚雲翁说,宫保看补翁去了,心里著实难过,说自己一生契重名士,以为无不可招致主人,今日竟遇著一个铁君,真是浮雲富贵。反心内照,愈觉得齷齪不堪了!」老残道:「宫保爱才若渴,兄弟实在欽佩的。至于出来的原故,并不是肥遯鸣高的意思。一则深知自己才疏学浅,不称揄扬;二则因这玉太尊声望过大,到底看看是个何等人物。至『高尚』二字,兄弟不但不敢当,且亦不屑为。天地生才有数,若下愚蠢陋的人,高尚点也好借此藏拙;若真有点濟世之才,竟自遯世,豈不辜負天地生才之心吗?」东造道:「屢闻至论,本极佩服,今日之说,则更五体投地。可见长沮、桀溺等人为孔子所不取的了。只是目下在补翁看来,我们这玉太尊究竟是何等样人?」老残道:「不过是下流的酷吏,又比郅都、甯戚等人次一等了。」东造连连点头,又问道:「弟等耳目有所隔閡,先生布衣遊歷,必可得其实在情形。我想太尊残忍如此,必多冤枉,何以竟无上控的案件呢?」老残便将一路所闻细说一遍。说得一半的时候,家人来请吃飯。东造遂留老残同吃,老残亦不辭让。吃过之后,又接著说去。说完了,便道:「我只有一事疑惑,今日在府门前瞻望,见十二个站籠都空著,恐怕鄉人之言,必有靠不住处。」东造道:「这却不然。我适在菏澤縣署中,听说太尊是因为晚日得了院上行知,除已补授实缺外,在大案里又特保了他个以道员在任候补,并俟归道员班后,赏加二品銜的保举。所以停刑三日,让大家贺喜。你不见衙门口掛著红彩绸吗?听说停刑的头一日即是昨日,站籠上还有几个半死不活的人,都收了监了。」彼此叹息了一回。老残道:「旱路勞頓,天时不早了,安息罷。」东造道:「明日晚间,还请枉駕谈谈。弟有极难处置之事,要得领教,还望不棄才好。」说罷,各自归寢。到了次日,老残起来,见那天色陰的很重,西北风虽不甚大,觉得棉袍子在身上有飄飄欲仙之致。洗过臉,买了幾根油条当了点心,没精打采的到街上徘徊些时。正想上城墙上去眺望远景,见那空中一片一片的飄下许多雪花来。顷刻之间,那雪便紛紛亂下,回旋穿插,越下越紧。赶急走回店中,叫店家籠了一盆火来。那窗户上的纸,只有一张大些的,悬空了半截,经了雪的潮气,迎著风霍鐸霍鐸价响。旁边零碎小纸,虽没有声音,却不住的亂搖。房里便觉得陰风森森,异常慘淡。老残坐著无事,书又在箱子里不便取,只是悶悶的坐,不禁有所感触。遂从枕头匣内取出笔砚来,在墙上题诗一首,专詠玉贤之事。诗曰:

::;得失淪肌髓,因之急事功。

::;冤埋城闕暗,血染顶珠红。

::;处处鵂鶹雨,山山虎豹风。

::;杀民如杀賊,太守是元戎!下题「江南徐州铁英题」七个字。写完之后,便吃午飯。飯后,那雪越发下得大了。站在房门口朝外一看,只见大小树枝,彷彿都用簇新的棉花裹著似的,树上有几个老鴉,缩著颈项避寒,不住的抖擻翎毛,怕雪堆在身上。又见许多麻雀儿,躲在屋簷底下,也把头缩著怕冷,其飢寒之状殊觉可憫。因想:「这些鸟雀,无非靠著草木上结的实,并些小虫蟻儿充飢度命。现在各样虫蟻自然是都入蟄,见不著的了。就是那草木之实,经这雪一盖,那里还有呢?倘若明天晴了,雪略为化一化,西北风一吹,雪又变做了冰,仍然是找不著,豈不要饿到明春吗?」想到这里,觉得替这些鸟雀愁苦的受不得。转念又想:「这些鸟雀虽然冻饿,却没有人放枪伤害他,又没有什么网罗来捉他,不过暂时飢寒,撐到明年开春,便快活不尽了。若像这曹州府的百姓呢,近几年的年岁,也就很不好。又有这么一个酷虐的父母官,动不动就捉了去当强盜待,用站籠站杀,嚇的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於飢寒之外,又多一层惧怕,豈不比这鸟雀还要苦吗!」想到这里,不觉落下泪来。又见那老鴉有一阵呱呱的叫了幾声,彷彿他不是号寒啼飢,却是为有言论自由的乐趣,来骄这曹州府百姓似的。想到此处,不觉怒髮衝冠,恨不得立刻将玉贤杀掉,方出心头之恨。正在胡思亂想,见门外来了一乘蓝呢轎,并執事人等,知是申东造拜客回店了。因想:「我为甚麼不将这所见所闻的,写封信告诉张宫保呢?」於是从枕箱里取出信纸信封来,提笔便写。那知刚才题壁,在砚臺上的墨早已冻成堅冰了,於是呵一点写一点。写了不过两张纸,天已很不早了。砚臺上呵开来,笔又冻了,笔呵开来,砚臺上又冻了,呵一回,不过写四五个字,所以耽擱工夫。正在两头忙著,天色又暗起来,更看不见。因为陰天,所以比平常更黑得早,於是喊店家拿盞燈来。喊了许久,店家方拿了一盞燈,缩手缩腳的进来,嘴里还喊道:「好冷呀!」把燈放下,手指縫里夾了个纸煤子,吹了好几吹才吹著。那燈里是新倒上的冻油,堆的像大螺絲殼似的,点著了还是不亮。店家道:「等一会,油化开就亮了。」撥了撥燈,把手还缩到袖子里去,站著看那燈灭不灭。起初燈光不过有大黄豆大,渐渐的得了油,就有小蠶豆大了。忽然抬头看见墙上题的字,惊惶道:「这是你老写的吗?写的是啥?可别惹出亂子呀!这可不是玩儿的!」赶紧又回过头,朝外看看,没有人,又说道:「弄的不好,要坏命的!我们还要受连累呢!」老残笑道:「底下写著我的名字呢,不要紧的。」说著,外面进来了一个人,戴著红纓帽子,叫了一声「铁老爺」,那店家就趔趔趄趄的去了。那进来的人道:「敝上请铁老爺去吃飯呢。」原来就是申东造的家人。老残道:「请你们老爺自用罷,我这里已经叫他们去做飯,一会儿就来了,说我谢谢罷。」那人道:「敝上说,店里飯不中吃。我们那里有人送的两只山雞,已经都片出来了,又片了些羊肉片子,说请铁老爺务必上去吃火锅子呢。敝上说,如铁老爺一定不肯去,敝上就叫把飯开到这屋里来吃。我看,还是请老爺上去罷。那屋子里有大火盆,有这屋里火盆四五个大,暖和得多呢。家人们又得伺候,请你老成全家人罷!」老残无法,只好上去。申东造见了,说:「补翁,在那屋里做什么,恁大雪天,我们来喝两杯酒罷!今儿有人送来极新鲜的山雞,烫了吃,很好的,我就借花獻佛了。」说著,便入了座。家人端上山雞片,果然有红有白,煞是好看。烫著吃,味更香美。东造道:「先生吃得出有点异味吗?」老残道:「果然有点清香,是什么道理?」东造道:「这雞出在肥城縣桃花山里头的。这山里松树极多,这山雞专好吃松花松实,所以有点清香,俗名叫做『松花雞』。虽在此地,亦很不容易得的。」老残贊叹了两句,廚房里飯菜也就端上桌子。两人吃过了飯。东造约到里间房里吃茶、向火。忽然看见老残穿著一件棉袍子,说道:「这種冷天,怎么还穿棉袍子呢?」老残道:「毫不觉冷。我们从小儿不穿皮袍子的人,这棉袍子的力量恐怕比你们的狐皮还要暖和些呢。」东造道:「那究竟不妥。」喊:「来个人!你们把我扁皮箱里,还有一件白狐一裹圆的袍子取出来,送到铁老爺屋子里去。」老残道:「千万不必,我決非客气!你想,天下有个穿狐皮袍子搖串鈴的吗?」东造道:「你那串鈴本可以不搖,何必矯俗到这个田地呢!承蒙不棄,拿我兄弟还当个人,我有两句放肆的话要说,不管你先生惱我不惱我。昨儿听先生鄙薄那肥遯鸣高的人,说道:『天地生才有限,不宜妄自菲薄。』这话,我兄弟五体投地的佩服。然而先生所做的事情,却与至论有点违背。宫保一定要先生出来做官,先生却半夜里跑了,一定要出来搖串鈴。试问,与那鑿坏而遁,洗耳不听的,有何分别呢?兄弟话未免鹵莽,有点冒犯,请先生想一想,是不是呢?」老残道:「搖串鈴誠然无濟於世道,难道做官就有濟於世道吗?请问,先生此刻已经是城武縣一百里万民的父母了,其可以有濟於民处何在呢?先生必有成竹在胸,何妨賜教一二呢?我知先生在前已做过两三任官的,请教已过的善政,可有出类拔萃的事迹呢?」东造道:「不是这么说。像我们这些庸材,只好混混罷了。阁下如此宏材大略,不出来做点事情,实在可惜。无才者抵死要做官,有才者抵死不做官,此正是天地间第一憾事!」老残道:「不然。我说无才的要做官很不要紧,正坏在有才的要做官,你想,这个玉太尊不是个有才的吗?只为过於要做官,且急於做大官,所以伤天害理的做到这样。而且政声又如此其好,怕不数年之间就要方面兼圻的吗。官愈大,害愈甚。守一府则一府伤,抚一省则一省残,宰天下则天下死!由此看来,请教还是有才的做官害大,还是无才的做官害大呢?倘若他也像我,搖个串鈴子混混,正经病人家不要他治;些小病痛也死不了人。即使他一年医死一个,歷一万年,还抵不上他一任曹州府害的人数呢!」未知申东造又有何说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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