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儿女英雄传

第十一回 糊縣官糊塗销巨案 安公子安稳上长淮

第 12 章 · 8347 字·进度 12/41

上回书讲的是雕弓宝砚自合而分,十三妹同安龙媒、张金凤并张老夫妻柳林话别,是这书中开场紧要关头。那十三妹别后,安公子一行人直望到望不见了,也就大家上了車辆牲口,投奔南河大路而去,这且不提。折回来再讲那黑风岗的能仁寺。却说这能仁寺原是一座败落古庙,向来有两个游僧在内棲身抄化。自从赤面虎这个凶僧占了这地面,把两个游僧赶出庙去,借著卖茶卖飯为名,在此劫奪来往客人,那倒運的被他害了也不止一个。如今天理昭彰,惹著了这位杀人如戏的十三妹,杀了个寸草不留,自在逍遥的走了,臨走又把庙门从里头关了个铁桶相似。这条道本是条背道,附近又等閒无人来拜佛烧香,就连本地的鄉约地保也住的甚远,因此庙里只管鬧的那等马仰人翻,外人竟一点消息不得知道。自来「无巧不成话」,不想这茌平縣的西北鄉偏偏出了一案,地保报到縣里。这縣官姓胡,原是个卖麵茶的出身,到了正月节带卖卖元宵,不知怎的,无意中发了一注橫财,忽然的官星发动,就捐了一个知縣,选在茌平,地方上都叫他「糊太爺。」这日,胡知縣接了地保的稟报,问了问这西鄉离縣衙有三十多里,便传了次日下鄉。那縣衙的一班官役巴不得地方上有事,好去吃地保,又可向事主勒索幾文。到了次日,那些刑书、招房、仵作、捕快人等,一窩蜂的都跟了去。及至到了鄉下,只见不过是两人口角,彼此揪扭,因伤致死的一樁寻常命案,照例相验,填了屍格回来。那地保规矩,是送縣官过了他管的地界,才敢回去。这能仁寺正在他的地界上,来回都从庙前经过。恰巧走到离庙不远,这位縣官因早起著了些凉,忽然犯了疝气,要找个地方歇歇,弄口薑汤喝。跟班的便吩咐衙役,叫地保预备地方。地保想了想,这一带都是曠野荒山,那有人家去寻热水?便想到这座能仁寺上,说:「前面不远有所古庙,就请太老爺的駕到那里将就座落罷。」便飞跑的赶到庙前。那正中山门本是用亂砖从外面砌嚴了的,看了看,左右两个角门儿也关得结实,只得走到马圈门前叫门。一直叫了半日,也不听得有个人答应。正在叫不开,那些三班衙役也有赶到前头来的,大家一頓连推带踹,把个门插管儿弄折了,门才得开。地保忙著推门,同了众人进去,叫和尚出来接太老爺。但见空落落的院子靜悄无人,只有马棚里撒著四个骡子,饿的在那里打晃儿;当院里两条大狗,因搶著一个血淋淋的东西,在那里打架。大家喝开了狗一看,原来是个和尚腦袋,嚇了一跳。地保说:「不好!这不又出了案了吗?」连忙把那颗头搶在手里,奔了那三间正房来找和尚。一进门,就看见一个半老的和尚躺在地下,叫了一声,不见答应,敢是死了。这个当儿,听见喝道的声音,縣官轎子早已到门。众人连忙跑出去,把上项事稟明。縣官听了,打轎进门,下轎一看,心里納悶说:「这可罷了我了!这一个和尚的腦袋好端端的在腔子上,那个腦袋可是那里来的呢?」旁边一个捕快班头跪倒回话,说:「回太老爺的话,这得拿兇手。」縣官问道:「兇手是谁?」众人只得说道:「在庙里搜一搜就知道了。」縣官说:「那么著,咱们就搜哇!」众人答应一声,便顺著那带灰棚搜去,搜到南头那间,见关著扇门,大家巴著窗户瞧了瞧,早瞧见草堆边露著两只腳,说:「得了,屍身有了!」连忙踹门进去,一看,又是两个屍身,肝花五脏都被人掏了去了,却都有腦袋不算外,腦袋上还带著两条辮子,大家又来稟过縣官。縣官说:「这事更糟了,怎么和尚腦袋上会长出辮子来呢?这不是野岔儿吗!」当下亂了一阵,便出了马圈门,从大殿配殿一路查去,只见都是些破落空房。一直亂著查到东院,进了角门,将转过拐角墙,一看,但见院子里橫七豎八躺著一地和尚,也有有腦袋的,也有没腦袋的,也有囫圇的,也有两截儿的,里头还有个没臉的,却是个婦人。众人发声喊说:「了不得了!」把个縣官唬得目瞪口呆,臉上青黄不定,疝气也唬回去了,口中只说:「这是回甚麼事?」那马步快手一个个亂著,腰间抽出铁尺,便去把住正房、廚房、院门,要想拿人。内中又有几个乍著膽子闯将进去,里外屋里甚至地窨子里搜了个遍,那有个兇手的影儿?亂了一阵,大家只得请縣官进屋里坐下再说。这个縣官一进门,就看见正面墙上写著碗口来大的两行字,看了看,倒有一大半子不认得,只得叫过个书办来念了一遍,听了听,也猜不透怎么个意思。为难了一会,说:「有了,好在咱们带著仵作呢,且相验相验就明白了。」只见那书办使了个眼色,暗暗的合他搖手。原来这书办是本衙门刑房的一个掌案的老吏,平日无论有甚麼疑难大事,到他手里没有完不了的案,这案里头也没有作不出来的弊。当下縣官见他如此,便迴避了众人,问他道:「方才我要叫仵作相验,你却搖手,这是怎么个意思?」那书办道:「这一案断乎办不得。例上杀死一家三命,拿不著兇手,本官就是偌大的处分。如今倒鬧了十几条人命出来,倘然办出去,一时拿不著人,太老爺这考程如何保得住?」縣官道:「嗯,你这么个人,难道连个『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』也不知道吗?咱们只要多派几个人儿,再重重的悬上赏,还有个拿不住人的?」书办搖著头说道:「太老爺要拿这个人,只怕比海底撈针还难。据书办的风闻,这起子和尚平日本就不是善男信女。至于这个杀人的,看起来也不是图财害命,也不是挾仇故杀,竟是一个奇才异能之辈,路见不平作出来的。」縣官道:「这你又从那里瞧出来的?」书办道:「太老爺只看他这两行字就知道了。头两句说:『貪嗔癡爱四重关,这闍黎重重都犯。』这分明说是这班和尚平日劫人钱财,占人婦女,害人性命,伤天害理,无所不为。底下幾句道:『他杀人汙佛地,我仗剑下云端,铲恶除奸。』这幾句分明说他路见不平,替民除害,劈空而来,如同从云端里下来的一般,把这起子和尚屠了。末了一句道是:『覓我时,合你雲中相见。』这个『你』字是谁?他分明指的是太老爺的大駕。见得他虽然在地方上杀了许多人,却不是畏罪而逃,你们要来找我,就在雲中等著见你们。看这光景,就让太老爺悬千金的赏,靠我们衙门这班捕役,怎能夠到云端里拿人去?况且看这幾句话的口气,这人的膽量智謀也就非同小可,就便见了他,又如何敢动他呢?那个时候,怎样的结这个案?所以书办说这个案办不得。」縣官道:「照你这样说起来,这一案敢只算糟透了膛了!你还有个甚麼透鲜的主意没有?」书办道:「据书办的主意,这一堆屍身只好揀出三个来:一个是那胖大和尚,一个是那带发陀头,那个就是那没臉的婦人。请太老爺吩咐地保遞上一张报单,就报说本庙僧人窩留婦女,彼此妒奸,那陀头一时气忿,把婦人用刀砍死,胖大和尚见砍了婦人,两下爭競,用棍将陀头囟门打伤,致命气絕,他自己畏罪,情急自戕。这等一办,把太老爺失察一家杀死三命的处分也躲开了,兇手也不用拿了。其餘的屍身,讲不起费些事,刨个坑儿,把他们一埋,眼前都是太老爺的牙爪,谁敢不遵?便是那地保,他地面上消彌了这等一个大案,也省得许多的拖累花销,他还有甚麼不愿意的?再把庙里一应的细软粗重分散给众人,作个赏号,只怕大家还乐而为之。请太爺的示,书办这主意如何?」把个胡縣官乐得满臉陪笑说:「先生,到底是你!我本来字儿也没你的深,主意也没你的巧妙。咱们就是这等办了!」书办道:「太老爺还得吩咐头儿一句。」说著,把那班头叫来,官吏二人言三语四又告诉了他一遍。班头想了想,说:「也只得如此。小的们遵太老爺的吩咐,就去办去。只是一时那里有这许多铁锹鐝头刨那坑去?」低头为难了一会,忽然说:「有了。小的方才到廚房院里,见那里有口乾井,如今把井面石撬起来,把这些个无用的死和尚都攛下去。庙里有的是砖头瓦块糞草爐灰,盖好了,照旧把井面石压上,索性把井口塞了。吩咐地保找两个泥水匠,在井面上给他砌起一座塔来,算个和尚墳。这场功德就完了。」縣官听了,把手一拍,说:「这主意更高!少时批赏,你们俩是头分儿!」二人先谢了出来,暗暗的告知众人。大家听了,一来是本官作主,二则又得若干东西,就不分书吏、班头、散役、仵作,甚至连跟班、轎夫,大家动起手来,直鬧了大半日才弄停妥。留下地保,一面庙外找人掩埋那两个和尚一个婦人的屍身,一面找泥水匠砌塔,一面补遞报单。諸事料理完毕,大家趁此胡掳了些细软东西,只剩了四个张口货的馱骡没人要,便入了太老爺的官马号。縣官便打道回衙。据地保那张报单,五路通详上去,奉到憲批,批了「如详办理」四个大字,把一樁惊风駭浪的大案,办得来雲过天空!那地保另找了两个老实和尚在庙募化焚修,不上几年,倒把座能仁寺募化的重修庙宇,再塑金身,这是后话不表。列公,你道十三妹这两行字儿有多大神煞!却说安公子一行人别了十三妹迤邐行来,张老路上向他道:「姑爺,咱们今日走半站罷,大家都得歇歇了。」安公子正在那里心里盘算,想著:「十三妹此去不知果然可去给我找那块砚台?他这张弹弓不知果然可能照他说的那等中用?倘然两件事都无著,如何是好?」心中万緒千头,在牲口上悶悶不语。忽听得张老合他说话,便答道:「正是如此。」说话间,又走了一程,只见前面有幾座客店,就揀了一座干净店面住下。大家忙著搬行李,洗臉吃飯,都不必煩瑣。一时諸事完毕,张老陪了安公子在一间,他母女二人另在一间住下。那张老婆儿便催张金凤道:「姑娘,咱早些儿睡罷,昨儿鬧了一夜了。」张姑娘道:「咱们娘儿两个車上睡了一道儿了,你老人家这时候又睏了?天还大亮的,那里就讲到睡觉了呢?咱们还有许多事没作呢。」张老婆儿道:「还有啥事呀?」张姑娘道:「你老大家知道喲,不要尽只怄人来了。」张老婆儿道:「可罷了我了,啥事儿呢?哦,你要溺尿啊,你那马桶我早给你拿进来咧。」他女儿急了,道:「瞧,谁倒是只是要撒尿呢!」张老婆儿道:「这可悶杀我了,你说罷。」张姑娘这才低著头红著臉说道:「你老人家瞧,他身上的那钮襻子都撕掉了,那条褲子湿漉漉的溻在身上,可叫人怎么受呢!」一句话提醒了那老婆儿,说:「可是的了,你等我告诉他换下来,我拿咱那个木盆给他把那个溺褲洗干净了。你给他把那钮襻子釘上。」说著,往外就走。张姑娘连忙叫住道:「媽,你老人家先回来。」那老婆儿道:「还有甚麼呀?」张姑娘道:「没甚麼了,你老人家可不要说我说的。」那老婆儿一面答应,一面走到那屋里,把前番话向安公子说了。这安公子才作了一天的女婿,又遇见这等一个不善词令的丈母娘,臉上有些下不来,说:「我换上了,钮襻儿将就著罷。」说了两次。那丈母娘可憋不住了,说:「姑爺,你换下来给我快拿去罷,不的时候,姑娘他也是著急。」张老又在旁边攛掇,这安公子才打发开丈母娘,换下那条溻乾了的溺褲子,连衣服一并著张老送了过去。张姑娘见他母亲在那里忙著洗褲子,只得自己把那衣裳的钮襻子一个个的釘好了。他母亲直等把那洗的褲子收拾停妥,送了过去,娘儿两个才睡。列公,这樁事却不可看作张姑娘不识羞,张老婆儿不辭勞。要知女婿有半子之亲,夫妻为人倫之始,有了这样天性,才有这样人情。不然一个根儿里想不到,一个根儿里不耐煩,你叫他从那一头儿羞、那一头儿勞起?这却与那等「女儿嬌得惯,老儿烧得惯」的大不相同。閒话少说。却讲那张老一心记罣著十三妹囑咐的「明日过牤牛山倒要早走」的这句话,那天才四更,便爬起来喂牲口、装車,便催著大家起来收拾动身。又囑咐安公子道:「姑爺,你可记著十三妹姑娘的话,到跟前千万莫要怕的说不出话来。」安公子笑道:「你老人家放心,莫打量小婿还是昨日的安驥。我只从昨日受了那和尚的一番折磨,又经了十三妹姐姐的一番教化,不觉得膽粗气壯起来。况且死生有命,譬如昨日的事,可是怕得来的?今日不但性命无伤,而且姻緣成就,可见这事自有天作主。万事仗皇天,怕他怎的!只是我倒不信这张小小的弹弓儿说得来这样的中用!」那张姑娘算感激定了那位姐姐,信定他的话了,见安公子如此说,恐怕他一时猶疑误事,待要合他说话,还是个没过门的媳婦,臉上未免下不来,只得搭讪著向父母说道:「爹,媽,我这姐姐断不会说假话赚人的。况且他昨日不救我们,有甚麼使不得?救了我们,他更不必顾我们路上的事,不借给这张弹弓,又有甚麼使不得?他何必妄口说这大话?此理可信,我们断不可猶疑。」三人听了,齊说:「有理!」张老便算清店钱,叫店家开了店门上路。此时正是二十前后天气,后半夜月色正亮。一行人出了店门,趁著月色行了一程,远远的早望见那座牤牛山。只见黑压压的树木叢杂,煙雾瀰漫,气象十分兇恶。张老道:「姑爺留神,快到了。」一句话未完,只听得山腰里吱的一声骲头响箭,一直射在半空里去。说书的,这强盜这枝箭放著人不射,他为何要射在半空里?他只要使一枝梅针箭,那人豈不应弦而倒?为何倒要用骲头箭?他还是射鵠子呢,还是射帽子呢?列公,不然。大凡作强盜的,敢於攔路劫财,了断不是三个五个,内中有瞭高的、把风的、动手的、接贓的,至少也有二三十个人,豈有大家挤擦在一块子的理?自然是三个一群,五个一伙,藏在那山坳树影之中瞭望。等到望见过往的客商到了,一枝响箭,便算个号令,大家才不约而同的下山,这是一;二则,既作绿林大盜,便与那偷貓盜狗的不同,也断不肯悄悄儿的下来,放这枝响箭,就如同告诉那行人说:「我可来打劫来了!」不然为甚麼叫作「响马」呢!话休饒舌。却说那安公子一行人正走之间,忽然听得一声箭响,箭响过处,早见一群人簇拥著三个騎马的强人,拍喇喇从半山里跑将下来,一字儿擺开,攔住去路。只听为头的那个大声吆喝,他说的却不是「留下买路钱再走」的那句鼓儿词,他那话只得两个字,说:「站住!」张老是心里有了底儿的,听得一声「站住」,便把牲口攏住,鞭子往后鞦里一掖,抄著手靠了車轅,站住不动,也不答话。这个当儿,要说安公子果然不怕,没这情理。一则是曾经和尚那等的性命相撲,合十三妹那等的电雷交作,觉得「曾经滄海难为水」;二则也仗著十三妹的这张弹弓是个护身符,料想无妨;三则事到其间也无法了。只得把驴儿一磕,迎上前去。那三个騎马的强人正攔著路,见一个少年身背弹弓迎来,早各各的把兵器掣在手里,闭住面门。当下安公子走到跟前,在驴儿上一拱手,说道:「众位好漢请了!我们正要赶路,列位攔路不放前行,却是为何?」那三个强人只认作他是个才出马的保鏢的,答道:「喂,行家莫说犁把话!你难道没带著眼睛,还要问『却是为何』?所为的要合你借幾两盘缠用用!」安公子道:「列位且慢,盘缠却有幾两,只是我费了万苦千辛弄来,要去救父亲性命的,因此不好奉送。但是列位,既入宝山,断无撒手空回的理。我这里有小小的一张弹弓,却还值得幾文,这叫作『宝剑贈与烈士』,拿去算发个利市,如何?」说著,就把弹弓褪下来,遞将过去。那为头的强人道:「靠你这张弹弓又值得幾何?也值文謅謅的费这些话白!我劝你把这些话收了,快把金银獻出来,还有个佛眼相看;不然,太爺们就要动手了!」安公子道:「且请看看这弹弓,果然不值一笑,那时我再送金银不迟。」那为头的强人听了,把手中的那竹节虎尾钢鞭伸过来,把弹弓一挑,接在手中。先觉得分量沉重,重复在月光之下翻覆一看,口中大叫,说:「了不得,險些儿不曾误了大事!」说著,掖起钢鞭,拿了弹弓,滚鞍下马。左右两个强人见了,不知是何原故,也下了马,手下的带过马去。只听为头的那强人向安公子问道:「尊客是从青雲峰十三妹姑娘那里来麼?安公子一听:「这十三妹三个字,是烂熟的了,这『青雲峰』可是那里呢?况且我又本不是从青雲峰来。不用管他,且答应他半句。」因说道:「我正是从十三妹那里来。」强人道:「十三妹姑娘可有甚麼交代?」安公子道:「我同他分手的时节,他道我此番载著金银行走,定从牤牛山经过,难保列位不下来借盘缠。所喜列位都是些仗義疏财的豪客,与那寻常之辈不同,因此付我这张弹弓,作一个討关的憑据。他还说请列位看他这张弹弓分上,借我两头牲口,还请两位壯士一直护送我们到淮安地面。日后十三妹见了列位,定当面谢。」那强人听了,哈哈大笑,道:「言重!言重!这个怎敢!这弹弓还请收好。十三妹姑娘吩咐的话,一一如命。」说著,回头向那两个头目道:「就是你们老弟兄俩辛苦一蕩罷。」二人领命,急忙回山打点行李牲口去了。这里众人才你一言我一语问安公子的名姓。安公子道:「学生姓安,单名一个驥字。」只见内中一个小头目走过来问道:「尊客方才说到淮安,请问有位安太老爺,諱叫作学海的,同尊客可是一家?」安公子道:「那正是我的老人家。此番带了这项金银,就为了父亲的官事。」那小头目道:「原来是安少爺!那安太老爺是淮安地方上一点福星,小人们的家堂佛一般,真真廉明公正。不想被河台大人参了一本,谁人不说冤枉!小人从前原也作些小道儿上的买卖,后来洗手不幹,就在河工上充了一个夫头。因看了看作官的尚且这等有冤没处诉,何况我们百姓?想了想,还是当强盜的好,因投奔山上落草。如今难得遇见我恩官的少爺,敢煩大哥把少爺请到寨里用些酒飯,也见得我们的義气!」安公子连连推谢,说:「本该奉擾,只是现同著家眷不便。」那头目还再三的尽让,倒是为头的强人说:「这话使不得。慢讲你恩官面上,只看十三妹姑娘,我们合山的人都该尽些人情。但是公子是宦门,你我是绿林,隔著一道门槛儿呢,如何请到寨里去得?人情的事小,轻慢了公子的事大,竟可不必。」大家都说:「有理。」那小头目也只索罷了。说话间,山上去的两个人早已拉了两头骡子,连他们的随身行李器械都带下来,随手就把那边套拴好,套上牲口。那为头的便吩咐道:「你二位这蕩可莫当儿戏。一来要守十三妹姑娘的规矩,二则要保山寨的臉面,讲不得辛苦。一路上逢山开路,遇水疊橋,甚至打店看車,都是你二位的事。到了地土,不可露盘儿,赶紧的回山要紧。」那二人諾諾连声,一一的领命。说完,他又向安公子道:「公子,你我今日相逢,三生有幸!只是叫『禮』字儿管住了我们,连一杯水酒也不曾备得。如今有这两个人同去,路上不怕衝风破浪,万无一失,保你安稳无事直到淮安。日后倘然再见了十三妹姑娘,只说我海马周三同著截江獺李老、避水獺韩七三个人,憑著这张弹弓,巴结了些些小事,不足掛齿。这天也快亮了,我们不往前送,就此告别回山。」说著上了马,打声唿哨,一群人马先回山去了。这里李老、韩七早吆喝著車辆动身。安公子也上了牲口,仍旧背上弹弓同行。他一行人这才把心放下。安公子在驴儿上心中著实的感念十三妹,口中不言,心内暗想道:「再不想那等一个小小女子,有许大的声名!偌大的神煞!只是我看那般人的漢仗气概,大约本领也不弱,为何如此的敬重这位十三妹姑娘?是何原故呢?」且不表安公子一路心中猜度。却说李老、韩七两个一路上真个的是小心謹慎,不辭勤勞,不但安公子省了多少心神,连张老也省得多少辛苦。沿路上并不是不曾遇见歹人,不是他俩人勻一个远远的先去看风,就是见了面说两句市语,彼此一笑过去,果然不见个风吹草动。话休饒舌。不则一日,已近淮安地界。那截江獺、避水獺两个攏住牲口,向安公子道:「前面再二十里,就是淮安府城东关里了,我们不好前进,见见公子,我们回去了。」安公子听说,先道了他二人的一路辛苦,又囑吩上覆他家寨主,回手便向車上取下两封银子来,每人五十两,给他们作盘费。两人那里肯受?齊声道:「这个断不敢领。一则呢,是十三妹姑娘的委派;再我们头领也有话在头里。只要公子日后见著十三妹姑娘,说我们两个这一蕩还不算藏私偷懶,我们这臉上就沾了光了。」说著,一个认鐙跨上骡子,那个把边套掳繩搭在骡子上,騎上那头驏骡子,一直的向北去了。安公子只得将银子收好,因向张老道:「不想这强盜里边也有如此轻财仗義的!」张老道:「姑爺,俗语儿说的『行行出状元』,又说『好漢不怕出身低』,那一行没有好人哪!就是强盜里也有不得已而落草的!」翁婿两个一路閒谈,已达到东门关廂。那府城的地面本与小地方不同,又有河台大人驻扎在此,那繁華热鬧也就不减一个小省分的省城。只见两边鋪面排山也似价开著,大小客店也是连二并三。张老同安公子便找了一座小店,安頓家眷行李。那张家母女二人进店下車,先张罗著洗臉梳头,预备好去叩见新婆婆,会新亲家。安公子向张老道:「泰山,你老人家张罗行李罷。我可要先打听母亲的公馆在那里去了。」张老说:「这是要紧的,这里交给我。」安公子随即出来,到了柜房里,只看那掌柜的是个极善相的半老老头儿,正在柜房坐著,面前桌上攤著一本账,旁边擱著一面算盘,归著账目呢。见了安公子进来,起身道:「客人要甚麼?」安公子拱了拱手,道:「借问一声:有位安太老爺家眷的公馆在那条街上?」那掌柜的听了,把安公子上下一打量,问道:「客人,你问的可是那承办高家堰堤工冤枉被参的安太老爺的家眷麼?」安公子点头道:「正是。」那老头儿未从说话,先咳了一声,道:「你还要问他的甚麼公馆!这话说来真真叫人怒髮衝冠,泪珠满面!」一句话把个安公子嚇得目瞪口呆,忙问:「却是为何?」那老头儿才拍著板凳道:「客人,你且坐了,等我慢慢的对你讲!」这正是:不是雷轰随电掣,也教魄散共魂飞。毕竟那掌柜的老头儿对安公子说出些甚麼话来,下回书交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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