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儿女英雄传

第十回 玩新词匆忙失宝砚 防暴客諄切付雕弓

第 11 章 · 8741 字·进度 11/41

上回书讲的是十三妹仗義任侠,救了安龙媒、张金凤并张老夫妻二人。因见张姑娘是个聰明絕顶的佳人,安公子又是个才貌无双的子弟,自己便轻轻的把一个月下老人的沉重耽在身上,要给他二人联成这段良緣。不想合安公子一时话不投機,惹动他一衝的性儿,羞惱成怒,还不曾红絲暗系,先弄得白刃相加。按这段评话的面子听起来,似乎纯是十三妹一味的少不更事,生做蠻来。却是不然。书里一路表过的,这位十三妹姑娘是天生的一个侠烈機警人,但遇著濟困扶危的事,必先通盘打算一个水落石出,才肯下手,与那《[[西遊记]]》上的罗剎女,《[[水滸传]]》里的顾大嫂的作事,却是大不相同。即如这樁事,十三妹原因「侠義」两个字上起见,一心要救安、张两家四口的性命,才杀了僧俗若干人;既杀了若干人,其勢必得打发两家赶紧上路逃走,才得远禍。讲到上路,一边是一个瘦弱书生带著黄金錙重,一边是两个鄉愚老者伴著红粉嬌娃,就免不了路上不撞著歹人,其勢必得有人护送。讲到护送,除了自己一身之外,责堪旁贷者再无一人。讲到自己护送,无论家有老母不能分身远离,就便得分身,他两家一南一北,两路分程,不能兼顾,其勢不得不把两家合成一路。讲到两家合成一路,又是一个孤男,一个幼女,非鴉非凤,不好同行,更兼二人年貌相当,天生就的一双嘉偶,使他当面错过,也是天地间的一樁恨事,莫若借此给他合成这段美满姻緣,不但张金凤此身得所,连他父母也不必再计及到招贅门婿,一同跟了女儿前去,倒可图个半生安饱。如此一转移间,就打算个护送他们的法儿也还不难,自己也算「救人救彻,救火救灭」,不枉费这番心力。此十三妹所以挺身出来给安龙媒、张金凤二人執柯作伐的一番苦心孤詣也。又因他自己是个女孩儿,看著世间的女孩儿自然都是一般的尊贵,未免就把世间这些男子貶低了一层。再兼这张金凤的模样、言谈、性情、行逕,都与自己相同,更存了个「惺惺惜惺惺」的意见。所以未从作这个媒,心里只有张金凤的愿不愿,张老夫妻的肯不肯,那安公子一边,直不曾著意,料他也断没个不愿不肯的理。谁想安公子虽是个年少后生,却生来的老成端正,一口咬定了幾句聖经贤传,断不放松。这其间弄得个作媒的,在那一头儿,把弓儿拉满了,在这一头儿,可把釘子碰著了,自然就不能不鬧到扬眉裂眥、拔刀相向起来。这是情所必至、理有固然的一段文章。列公莫认作十三妹生做蠻来,也莫怪道说书的胡諂硬扭。话休絮煩,言归正传。却说安公子见十三妹扬刀奔了他来,「嗳呀」了一声,双手捂著脖子,望门外就跑。张老婆儿是嚇得渾身亂抖,不能出声。张老见了,一步搶到屋门,双手叉住门框,说:「姑娘,这可使不得,有话好讲!」嘴里只管苦功,却又不好上前用手相攔。这个当儿,张金凤更比他父母著急。你道他为何更加著急?原来当十三妹向他私下盘问的时候,他早已猜透十三妹要把他两路合成一家,一举三得的用意,所以一任十三妹调度,更不过问。料想安公子在十三妹跟前受恩深处,也断没个不应之理。不料安公子倒再三的一推辭,他听著如坐针氈,正不知这事怎的个收场,只是不好开口。如今见一直鬧到拿刀动杖起来,便安公子被逼无奈应了,自己已经觉得无味;倘然他始终不应这句话,这十三妹雷厲风行一般的性子,果然鬧出一个「大未完」来,不但想不出自己这条身子何以自处,请问这是一樁甚麼事?成一回甚麼书?莫若此时趁事在成败未定之天,自己先留个地步,一则保了这没过门女婿的性命,二则全了这一廂情愿媒人的臉面,三则也占了我女孩儿家自己的身分,四则如此一行,只怕这事倒有个十拿九稳也不见得。想罷,他也顾不得那叫避嫌,那叫害羞,连忙上前把十三妹擎刀的这只右胳膊双手抱住,往下一坠,乘勢跪下,叫声:「姐姐请息怒,听妹子一言告稟!」因说道:「姐姐,这话不是我女孩儿家不顾羞耻,事到其间,不说是断断不得明白的了。姐姐的初意,原是因我两家分途行走兼顾不来,才要归作一路;同行不便,才有这番作合。姐姐的深心,除了妹子体贴的到,不但爹媽不得明白,大约安公子也不得明白。若论安公子方才这番话;所虑也不为无理,只是我们作女孩的,被人这等当面拒絕,难消受些。在我,替我算计,此时惟有早早退避,才是个自全的道理,还有何话可说?所难的是姐姐,方才当面给我两家作合的这句话,不但爹媽应准的,连天地鬼神都听见的,我张金凤可只有这一条道儿可走,没第二句话可商量。如今事情鬧到这步田地,依我竟把这『婚姻』两字权且擱起,也不必问安公子到底可与不可的话,我就遵著姐姐的话,跟著爹媽一直送安公子到淮安。一路行则分轍,住则异室,也没甚麼不方便的去处。到了淮安,他家太爺、太太以为可,妹子就遵姐姐的话,作他安家的媳婦;以为不可,靠著我爹爹的耕种刨鋤,我娘儿两个的縫联补綻,到那里也吃了飯了,我依然作我张家的女儿。只是我虽作张家女儿,却得借重他家这个『安』字儿虚掛个招牌字号。那时我便长斋繡佛,奉養爹媽一世,也算遵了姐姐的话,一天大事就完了。姐姐此时何必合他惹这閒气?」张姑娘这幾句话说得软中带硬,八面儿见光,包罗万象,把个铁錚錚的十三妹倒寄放在那里,为起难来了,只得勉强说道:「喂,豈有此理!难道咱们作女孩儿的活得不值了,倒去将就人家不成?你看我到底要问出他个可不可来再讲!」再说安公子,若说不愿得这等一个絕代佳人,断无此理。只因他一團纯孝,此时心中只有个父母,更不能再顾到第二层。再加十三妹心里作事,他又不是这位姑娘肚子里的蛔虫,如何能体贴得这样到呢?所以才有这场決裂。如今听张金凤这幾句话说了个雪亮,这是樁一举三得的事,难道还有甚麼扭捏的去处?那时他正在窗外进退两难,听得十三妹说「到底要问他个可不可」,便从张老膈肢窩底下钻进来,跪下,向十三妹道:「姑娘,不必动气了!我方才是一时迂執,守经而不能达权,恰才听了张家姑娘这番话,心中豁然貫通。如今就求姑娘主婚,把我二人联成匹耦,一同上路。到了淮安,我把这段下情先向母亲说明。父亲如果准行,却是天从人愿;倘然不准,我豁著受一场教训,挨一頓板子,也没的怨。到了万万无可挽回,张姑娘他说为我守貞,我便为他守義,情愿一世不娶。哪,这话皇天后土,实所共鑒,有渝此盟,神明殛之!姑娘,你道如何啦阿?」十三妹见安公子这个光景,知他这话不是被逼无奈,直是出於天良至誠,不觉变嗔为喜,这才把膀根儿一鬆,刀尖儿朝下一转,手里掂著那把刀,向安公子、张金凤道:「你二人媒都谢了,还合我鬧得是甚麼假惺惺儿呢!」说著,把张姑娘攙起,送到东间暂避。回身出来,便向张老夫妻道喜。张老道:「我的姑娘,你可真费大了心了!」张老婆儿道:「我的菩薩,没把我唬煞了!这如今可好咧!」姑娘道:「告诉你老人家罷,这就叫作『不打不成相与』。」说著,回头又向安公子道:「妹夫,你可莫怪我鹵莽,这是天生的一件成得破不得的事。大约不是我这等鹵莽,这事也不得成。至于你方才拒婚的那段话,却也说得不错。婚姻大事,自然要听父母之命才是,但是父母也大不过天地。今夜正是圆月当空,三星在户,你看,这星月的光儿一直照进门来了。你二人都在客边,想来彼此都没个红定,只是这大禮不可不行,就对著这月色星光,你二人在门里对天一拜,完成大禮。」说著,便请张老招护了安公子,张老婆儿招护了张姑娘,拜过天地。十三妹又走到八仙桌子跟前,把那盞燈拿起来,弹了弹蠟花,放在桌子正中,说道:「你二人就向上磕三个头,妹夫就算拜告了父母,妹妹就算参见了公婆。」拜毕,十三妹又向张老夫妻道:「你二位老人家请上坐,好受女儿女婿的禮。」二人道:「我们罷了,鬧了这半日,也该叫姑爺歇歇儿了。」十三妹道:「不然,这个禮可错不得。」说著,便自己过去扶了张姑娘,同安公子站齊了,双双磕下头去。张老道:「白头到老的,这都是恩人的好处。我老两口儿下半世可就靠著姑爺了!」老婆儿道:「那还用说哩,他疼咱们閨女,有个不疼咱俩的!」一时大禮行罷,把个张老喜欢的无可不可,说:「等我沏壶热茶来,大家喝喝。」说著,拿了茶壶到廚房里沏茶去了。安公子此时是怕也忘了,臊也忘了,乐的也不知该说那一句话是头一句,转觉得满臉週身的不得勁儿,在那里满地转转。这个当儿,张姑娘还低著头站在当地不动,他母亲道:「姑娘,你这边儿坐下歇歇腿儿罷。」张姑娘只合他母亲努嘴儿抬眼皮儿的使眼色,无奈这位老媽媽儿总看不出来,急得个张姑娘没法儿,只好卖嚷儿了,他便望空说道:「啊,我们到底该叩谢叩谢这位恩深義重的姐姐才是。」一句话把安公子提醒,连说:「有理!有理!」这才忙忙的跑过来,同张姑娘双双跪下,向上给十三妹磕头。安公子这几个头真是磕了个死心塌地的,只见他连起带拜的鬧了一阵,大约连他自己也不记得磕了三个啊,还是磕了五个。十三妹也斂衽万福,还过了禮,便一把把张金凤拉到身旁坐下,看了他笑道:「嘖!嘖!嘖!果然是一对美满姻緣。不想姐姐竟给你弄成了,这也不枉我这滴心血。」张姑娘听了,感极而泣,不觉掉下泪来。正说著,张老沏了茶来,大家喝罷。十三妹道:「这咱们可就要归著行李了。」因对张老道:「你老人家带了你们姑爺,拿上燈,先到那地窨子里把他那几个箱子打开,凡衣服首飾以及零星有记认的东西,一概不要;但是有的金银,不论多少,都给我拿出来。」二人听了,也不知甚麼意思,只得拿燈前去。进了那个柜门,张老道:「姑爺,你让我拿著燈罷。」说著,接过燈来,照了安公子一步步从台阶儿下去。二人进了地窨子门,果见有几个箱子摞在牀头上,一个个搬下来打开,里头不过是些衣飾之类,也不细看。只见每个箱子里,整的也有,碎的也有,都有两三包银子,一一的拿出来堆在地下。回头看了看,牀里边还放著个小包袱,提了提觉得沉重,打开一看,原来是他老婆儿合女孩儿的随身包袱,连家里带出来的那一百银子都在里头,也提在地下。重复拿著燈搬運出来,说明了原由。十三妹略略的数了一数,通共也有个千把两银子,因先揀了一包碎的,约略不足百两,撂在一边,又把那小包袱仍交还他母女。然后指了那十几包银子向安公子道:「我图个便宜,你把这一千来的银子拿去,换给我一百金子使。」安公子听了,叫声:「姑娘。」自己忙又改口道:「我怎么还是这等称呼?我自然也该称作姐姐才是。姐姐,这原是你的东西,怎说到换起来?」十三妹道:「你不换,我不要了。」安公子连说:「换,换。」就拿了一包过来。十三妹接在手里,向张金凤道:「妹妹,咱们可不是空身儿投到他家去了,这一百金子算姐姐给你垫个箱底儿罷。」随把包儿遞给张老婆儿手里。那老婆儿道:「姑娘,作吗呢?罷呀,你疼你妹子还疼的不夠喂,还给他这东西!」嘴里说著,手里可接过去了。张老看了,也一旁道谢不迭。十三妹交明瞭,就催安公子收那银子。安公子再三的不肯,道:「姐姐,你难道不留些使?」十三妹道:「方才留的那一包碎的,尽夠我同母亲过冬的了。即或不夠,左右有那一项『没主儿的钱』,我甚麼时候用,甚麼时候取。你别累贅,快些收去,大家好打点起身。」安公子听了,无法,只得收下。十三妹出了一回神,问著张老道:「我方才在马圈里看见一辆席棚儿車,想来就是他娘儿两个坐的,一定是你老人家赶了来的呀?」张老道:「可不是我,还有谁呢?」十三妹道:「这辆車连牲口都好端端的在那里呢,你老人家这时候就去把他收拾妥当了,回来把你们姑爺的被套、行李、银两给他装在車上,把一应的东西装好,鋪垫平了,叫他娘儿两个好坐。再把那个驴儿解下边套来,勻给你们姑爺騎。」说著,便问安公子道:「会騎驴呀?」安公子道:「马也会騎,何况於驴。难道我一路不是騎了包程骡子来的?只怕没有鞍子。」张老道:「有,我車上捎著个带马褥子的软屉鞍子呢。」十三妹道:「那就巧极了,牲口也有了,就叫你们姑爺騎上,跟著一伙同行。等都弄妥当了,咱们大家趁著天不亮就动身。我一直送你们过了縣东关,那里自然有人接著护送下去,管保你们老少四口儿一路安然无事,这算完了我的事了。你们爺儿三个就去收拾起来,我同我这妹妹再多说一刻的话儿。」大家听了,自是个个欢喜。张老道:「等我去看看牲口,把草口袋拿出来,先喂上他,回来好走路。」安公子道:「我也去,我在这里閒著作甚麼!」说著,一同去了。这工夫,张家母女二人把行李、金银一一的包捆妥当。张老喂上牲口,同安公子进来,又叫上老婆儿帮著,三个搬運了几次,才得運完装好。只见张老又忙忙的回来,向十三妹道:「姑娘,我又想起件事情来了。咱们走后,万一天明进来一个人,这一院子的死和尚,可怎么好哇?」十三妹笑道:「这个都在我,只管放心走路,橫豎不与你我相干。」张老道:「这样敢是好,我可招护車去了,你们娘儿们收拾收拾,也是时候儿了,上車罷。」却说十三妹见諸事已毕,便叫安公子去屋里找分笔砚来用。安公子道:「此时要笔砚何用?我这里现成。」说著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来,打开,只见里面包著一块圆式砚台,用檀木盒儿装著。那块石头细膩精纯,那砚台盒子上面又密密的鎸著銘跋字迹,端的是块宝砚。安公子又在勒掖里取出笔墨来,研好了墨,连笔遞将过去。那十三妹左手托了砚台,右手把笔蘸得饱了,跳上桌子,回头叫安公子举燈照著,他便在那正中对著房门的北墙上,笔墨淋灕,写了两行大字。安公子一面拿燈光照著,一面眼睛随著笔一字字的往下看,接著口中念道:<poem>貪嗔癡爱四重关,这闍黎重重都犯。他杀人汙佛地,我救苦下云端,铲恶鋤奸。覓我时,合你雲中相见。

</poem>

念完,乐的他咂嘴搖头拍腿打掌的呵呵大笑,说道:「姐姐,我只见你舞刀弄棒,杀人如麻,以为奇忒,再不晓得你胸中还埋没著如此的一段珠璣錦繡。只这书法也写得这等凤舞龙飞,真令人拜服!只是大家方才问姐姐你的住处,你只说在云端里住,如今这词儿里又是甚麼『雲中相见』,莫非你真个在云端里不成?」十三妹笑道:「我这都是夢话,你不用问他。」安公子搖著头道:「不然,不然,这里边定有个道理。」说毕,还在那里呆呆的细揣摩那「雲中相见」的这句话。那十三妹早下了桌子,把笔砚放下,便把那把宝刀依旧的围在腰间,又向墙上取下那张弹弓来挎上,然后揣上那包银子,一口把燈吹灭,说道:「别耽延了,走罷!」邁步出门,朝外先走。张家母女合安公子见了,也只得忙忙的随了出来。这十三妹出得院门,先到配殿把驴儿拉上,就一直的奔了马圈。见那車辆牲口都已妥当,随即打发张家母女上了車。安公子也拉了他的牲口。十三妹又把自己的驴儿也交给他带著,开了门,放大家出去。张姑娘在車里问道:「姐姐不走,还等甚麼?」十三妹道:「我还有点事儿,你们在外边略等。」说著,催了車辆牲口出门,自己从新把门关好,然后他才就地托的一縱,縱上房去,从房外头跳将下来,便在驴儿上解下包袱,依然罩上那块青紗包头,穿上那件佛青布衫儿,重新挎上弹弓,騎上驴儿,趁著那斜月残星,护送著一行人,逍遥自在的竟自投东去了。走了一程,到了岔道口,那天才东方閃亮,就从那里上了大道,一直的向茌平縣的北门关廂,从城外一路绕向东门关廂<ref>关廂:指城门外的大街。</ref>而来。出了东关廂,十三妹见人煙渐渐稀少,向安公子道:「护送你们的那个人,我合他约在前面二十里外柳树林里相候。我先走一步,招呼他去。你们随后赶来。」说著,一磕牲口,如飞而去。安公子同张老随后趲著牲口赶来,走了约莫有一个时辰,早已远远的望著一带柳树林子。大家趲向前去,只见十三妹的那匹黑驴儿拴在一棵树上。大家到了跟前,安公子下了牲口,张家母女也从車上下来,转进树林。十三妹早从里边迎了出来。安公子一见,就先问道:「姐姐说的护送我们那位在那里?请来相见。」十三妹道:「已经在此恭候多时。你不用忙,大家且在这树底下坐了,歇歇儿再说。」因对众人说道:「你们大家自然都要见见这位护送你们去的人是怎样一个英雄,如今我实对你们说罷,你们此去经过牤牛山、癩象岭、雄雞渡、野豬林,都是歹人出没的去处,慢讲一个人护送,就有三个五个、十个八个护送,也不过没事的时候仗个膽子儿,果然到有了事,依然无用。要得千妥万当,还只有我亲身送了你们去。无奈我家有老母,不能远离,如今我看我这妹子面上,把我这张弹弓儿借给妹夫你。」说到这里,安公子道:「姐姐,只是我那里会打这弹弓儿?况且姐姐这张弹弓我又如何拉得开使得动?」十三妹道:「不用你使,你只把他背在身上。一路虽然抵不得万马千军,大约也算得一个开路的先鋒,保鏢的壯士。」大家听了将信将疑,面面相视。十三妹道:「我这话,大家乍听自然不能见信。你们试想,我豈有拿著你两家若干条性命当儿戏的?你们今日走一站,明日就过牤牛山,那山上的头领个个武艺来得,手下还集著百十个嘍囉,这第一处就不好过。你们明日倒要趁著后半夜的月色早走,到了牤牛山跟前,这班人一定下山攔路,要借盘缠。你们千万不可合他动手。张老大爺你也不必搭话,只把車攏住,这算让他一步。他一看就知是个走路的行家,便不动手了。这可就用著妹夫你了。你只管仗著膽子,不必害怕,天下的强盜只有打算劫财的,断没无故杀人的。那时无论他是騎牲口是步行,你先下了牲口,只管上前合他搭话,切记不可说車上没银子。他们的本领,大凡有起客人经过,有无金银,并那金银的数目多少,都料估的出来。你就道車上却带著三五千金,只是要给老人家如何如何料理官司大事用的,不能勻出来奉送,其餘随身行李所值无多,只有这张弹弓还值得幾两银子,就把来奉送。等他接过这弹弓去看了,不用你开口,他必先问我,那时他不但不敢收这张弹弓,只怕还要备酒备飯帮助盘缠,也不可知。只是你们都不必领他的,也不必到他山上去。就说我的话,合他们借两个牲口,添上帮套,拉这辆車,再撥两个老作人,一直送你们到淮安界上,我日后见面,定自面谢。那时人也夠用的了,牲口也夠使的了,你们路上也可以快走了,你家太爺的公事也可以早完了。不但这样,再有了这两个人沿路护送,他们都是一气,不怕有一万个强盜,你们只管大搖大擺的走罷。--这是我给你们打算的万无一失的一条出路。大家只管放心前去,不必猶疑。」说著,便从膀子上褪下那张弹弓来,双手遞给安公子。又对著张金凤说道:「妹妹、妹夫,当著他二位老人家在此,你我今日这番相逢,并我今日这番相救,是我天生的好事惯了,你们倒都不必在意。只有这张弹弓,是我的家传至宝。我从幼儿用到今日,刻不可离,如今因我这妹妹面上借给妹夫你,千万不可损坏失落。你一到淮安,完了老人家的公事之后,第一件,是我妹妹的终身大事;第二件,就是我这张弹弓儿了。务必专差一个妥当人送来还我,这就是你『以德报德』了。要紧!要紧!」安公子听一句应一句。这其间张姑娘心细,听了这话,便问十三妹道:「姐姐,你方才苦苦的不肯说个实在姓名住处,将来给你送这弹弓来,便算人人知道有个十三妹姑娘,到底向那里寻你交代这件东西?」十三妹听了,低头想了想,说:「有了,方才妹夫他不是说褚一官合他奶公姓華的是至亲吗?将来等你家華奶公赶到任上,就专他送交褚一官,转交一位邓九公。这邓九公便我说的二十八棵红柳树住的那位老英雄,他还算我的师傅。褚一官正是他的亲戚,你家華奶公又是褚一官的亲戚,这样一交代,断不会错。你我话尽於此,送君千里,终须一别,我也不往下送了。你老少四位夫妻前途保重,我们就此作别。」大家热剌剌的听了「作别」二字,受恩深处,都不觉滴下泪来。那张金凤更哭的哽噎难言,忍泪向十三妹说道:「姐姐,你我此一别,不知幾时再得见面?」十三妹道:「若论我,你今生见得著我也不定,见不著我也不定。但是万事都有个定数,事由天定,豈在人为!」说著,撒手说声:「你们请罷。」走到树跟前,解下那头驴儿,就待騎上要走。忽见安公子「阿嗳」了一声,双手把两腿一拍,直跳起来,说:「了不得了!这事可不好了!」大家嚇了一跳。连十三妹也拉著驴儿问他:「这是为何?」安公子急得紫漲了臉,说道:「姐姐,且不要走,也不必细问,我们此时且急急的赶回黑风岗那座能仁寺去再讲!」十三妹道:「倒底是怎么了?不是落了煙袋了?」安公子连连搖手道:「不是!不是!」张老夫妻也帮著问他,他才指手画腳的向大家说道:「方才这十三妹姐姐不是在庙里墙上题那两行《北新水令》的词儿吗?我因见那词儿的声调雄壯,更兼书法飞舞,又推敲『雲中相见』的这句话,不觉出了神。正在那里细看,不防姐姐就催著快走,我一时大意,就随著大家出来,不想把那块砚台落在那庙里,这便如何是好?」十三妹道:「我只道甚麼大不了事,原来就为这块砚台,能值幾何?也值得这等失惊打怪!」安公子道:「姐姐,你有所不知,我这块砚台非寻常砚台可比。这是祖父留下的一块宝砚,祖父臨终交付父亲。父亲半世苦功都在这砚台上面,臨起身,珍珍重重的赏给我说,叫我好好用功,对了这砚台,就如同对著老人家一般,不可违背平日教训,日后到任上还要交还老人家。如今失落在这庙里,叫我拿甚麼回老人家的话?况且那砚台上的銘跋鎸著老人家的名号,你我庙里又弄了这个『未完』,万一被人勘破,追究起来,我当如何?走走走,我们快快回去!」大家听了,也道:「这樁东西失落不得。」都没作理会处。十三妹沉吟了半晌,说:「这樁东西誠然不可失落,但眼下我们这一群人断断没个回去的理。这件事你也交给我。我此番回家,得了空儿,本也要看看听听那庙里合地方上的动靜,如今就立刻绕道先到那庙里,从庙后进去,把你这块砚台取了,拿到我家,给你好好的收著,断不至于失损。等你将来专人给我送弹弓来,就把那弹弓算个憑据,取这砚台。我这里见了弹弓,交还砚台。那时两件东西各归本主,豈不是一樁大好事麼?」安公子还在那里猶疑,张金凤听了这句话,正打在心坎儿上,连忙说道:「姐姐说的有理,就是这等一言为定,不可再改。」说著,倒催著十三妹快走。十三妹便一手带过那头驴儿,认鐙扳鞍,飞身上去,加上一鞭,回头向大家说声:「请了!」霎时间电掣星弛,不见踪影。这正是:神龙破壁騰空去,夭矯雲中没处寻。要知后事如何,下回书交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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