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儿女英雄传

第九回 憐同病解囊贈黄金 识良緣橫刀联嘉耦

第 10 章 · 10978 字·进度 10/41

这回书紧接上回,讲得是十三妹向安公子、张金凤并张老夫妻把己往的原由来历交代明白,邁步出门,朝外就走。安公子一见慌了,只慌得手足无措。却不好上前相攔。张老夫妻二人更是没了主意,也只说得个「姑娘不要忙」。只有张金凤乖觉,他见十三妹才把话说完,掖上那把雁翎宝刀,头也不回,抬身就走,他便连忙搶了两步,搶到十三妹面前,回身迎头一跪,双手抱住十三妹两腿,说:「姐姐那里去?你此时是去不得的了嗳!」安公子同张老夫妻见了,便也一同上前围著不放。十三妹道:「这又奇了,你们的事是撥弄清楚了,我的话也交代明白了,你们如何还不放我去?」张金凤道:「我是断断不放姐姐去的!」十三妹道:「既如此,你且起来。」张金凤双关紧抱,把臉靠住了那姑娘的腿,赖住不动,说:「要姐姐说了不去,我才起来。」十三妹用手把他扶起,说:「你且起来,我才说去不去的话。」说著,扶起张金凤,大家重复归坐。只见十三妹笑向大家,指著张老夫妻道:「他二位老人家罷了,你们两个枉有这等个聰明样子,怎么也恁般呆气!你们道我真个要去麼?你看,这等的深更半夜,古庙荒山,虽说救了你两家性命,这个所在被我鬧得血濺长空,屍橫遍地,请问,就这样撂下走了,叫你们两家四个无依无靠的人怎么处?就便你们等到天亮,各自逃生,大路上也难免有人盘问。这豈不是没救成你们倒害了你们了麼?就算我是个冒失鬼,鬧了个煙雾尘天,一概不管,甩手走了,你们想想,难道炕上那个黄布包袱我就这等含含糊糊的丢下不成?就算我也丢下不要了,你们只看墙上掛的我这张弹弓--我这张弹弓是铜胎铁背、鏤银砑金、打一百二十步开外、不同寻常兵器,从我祖父手里传流到今,算个传家至宝;我从十二岁用起,至今不曾离手,难道我也肯丢下他不成?」张金凤道:「既如此,姐姐为何忽然说要去呢?」十三妹道:「一则,看看你二人的心思;二则,试试你二人的膽量;三则,我们今日这樁公案,情节过繁,话白过多,万一日后有人编起书来,这回书找不著个结扣,回头儿太长。因此我方才说完了话,便站起来要走,作个收场,好让那作书的借此歇歇笔墨,说书的借此润润喉嚨。你们听听,有理无理?」十三妹说明这段话,不但当时在场的大家听了,把心放下,就连现在听书的也都说「有理」。却说安公子经了这一番喧鬧,又听了这半日长谈,早把那黄布包袱忘在九霄雲外。如今因十三妹提到,他才想起,连忙爬到炕上,双手抱起来,送到十三妹跟前,放在桌儿上,说:「姑娘,这是你交给我看守著的那个包袱。我听你说的要紧,方才鬧得那等亂哄哄的,我只怕有些失閃,如今幸而无事,原包交还。姑娘,请收明瞭。」姑娘道:「借重费神,只是我不领情。这东西与我无干,却是你的。」安公子詫异道:「『这分明是姑娘你方才交给我的,怎生说是我的东西起来?」十三妹道:「你听我说。方才在店里的时候,你不说你令尊太爺的官项须得五千餘金才能无事麼?如今你囊中止得二千数百两,才有一半,听起来,老人家又是位一尘不染、两袖皆空的。世情如纸,只有錦上添花,谁肯雪中送炭?那一半又向那里弄去?万一一时不得措手,后任催得紧,上司逼得嚴,依然不得了事。那时豈不连你这一半的万苦千辛也前功尽棄?所以今日晌午我在悅来店出去走那一蕩,就是为此。我从店中别后,便忙忙的先到家中,把今晚不得早回的原由稟过母亲,一面换了行装,就到二十八棵红柳树找著我提的那位老英雄,要暂借他三千金,了你这樁大事。若论这位英雄的家当,慢说三千金,就是三万金,他一时也还拿得出来;若论他同我的气義,莫讲三万金,便是三十万金,他也甘心情愿,我也用得他的。所以他听见我说个『借』宇,就立刻照数的盘出来,问我送到那里,我说:『不必遣人運送,给我捆载停妥,就捎在我驴儿上带去罷。』倒虧他的老成见识,说道:『这三千金通共也不过二百来斤,怕不带去了!但是东西狼犺,路上走著也未免触眼。』因问我:『是本地用、远路用?如本地用,有现成的縣城里字号票子;远路用,有现成的黄金,带著豈不简便些?』我听他说得有理,就用了他二百两足色黄金,大约也夠三千银光景了。」说著,解开那包袱,又把两封纸包拆开,只见包著二百两同泰号硃印上色叶金。安公子还不曾答话,那张老看了,说:「这样值钱的东西,二百二百的帮人,真可少见!又想的这样週到!姑娘,你不要真是个菩薩转世罷?」张老婆儿一旁看了,也不住的点头咂嘴,说道:「只听说金子是件宝贝,鍍个冠簪儿啊、丁香儿啊,还得好些钱呢,敢是真有这么大包的。你看看,黄澄澄的,怪爱人儿。阿彌陀佛!」那张金凤虽是个鄉村女子,却天生得不落小家气象,且此时一心只有个十三妹姐姐,餘事都不在心上,不过远远的看了一看,暗暗的敬服十三妹,略无多言。只有安公子承这位十三妹姑娘保了资财,救了性命,安了父母,已是喜出望外。如今又见他这番深心厚意,宛转成全,又是欢忻,又是感激。想起自己一时的不达时务,还把他当作个歹人看待,又加上了一层懊悔,一层羞愧。只管满臉是笑,不觉得那两行眼泪就如湧泉一般,流得满面啼痕。只听他抽抽噎噎的向那姑娘道:「姑娘,我安驥真无话可说了。自古道『大恩不谢』。此时我倒不能说那些客套虚文,只是我安驥有数的七尺之軀,你叫我今世如何答报!」说著便嗚嗚的哭将起来。张老夫妻看了,也不住的在一旁擦眼抹泪,连张金凤也不觉滴下泪来。十三妹道:「大家不必如此。公子,你也且住悲痛,不须介意。要知天下的资财原是天下公共的,不过有这口气在,替天地流通这樁东西。说这是你的,那是我的,到头来究竟谁是谁的?只求个现在取之有名,用之得当就是了。用得当,万金也不算虚花;用得不当,一文也叫作枉费。即如这三千金,成全了你一片孝心,老人家半世清名,这就不叫作虚花枉费。不但授者心安,受者心安,连那银子都算不枉生在天地间了。何况这幾两银子,我原说一月必还,又不是白用他的。这一月之内,自有那『没主儿的钱』送上门来,替你还他,连我也不过作个知情底保的中人。这手来,那手去,你又何必这等较量錙銖?」安公子听了,只得领受,收好不提。再讲那十三妹这番解囊贈金,又了却一樁心事,便要商议打发他两家男女上路的话。只是看看这四个人之中,一个是瘦怯怯的书生,一个是嬌滴滴的女子,那张老夫妻虽然年纪大些,又是一对鄉愚,经了这番大难,一个个嚇得神魂不定,坐立不安,这上路的事情,一时从何商起?想了一想,便对大家说道:「如今諸事已妥,就该计议到你们的上路了。但是要计议大事,先得定了心神,才得週到细密。如今我要不先把你们的心安了,神定了,就说万言也是无益。大约此时你们心里第一件,怕这一院子死和尚;第二件,怕有外人来闯破这场人命官司,性命干连;第三件,惹了这场大禍便走了,日后破案,也难免罣误。我告诉你们:这三樁事都不要紧。人生在世,不过仗著天地的一口气,及至死了,是个忠臣孝子,義夫节婦,超出轮回,这口气便去成神;是个平人,这口气再入轮回,便去作鬼;到了这班混帳和尚,人死燈灭,就想作个鬼也不能。这是第一樁不必怕。再讲到这个地方,我方才表过的,前是高山,后是曠野,远无村,近无鄰,这样深更半夜,絕没人来;就便这和尚再有些伙黨找了来,仗我这口刀,多了不能,有个三五百人儿还搪住了。这是第二樁不必怕。至于虑到日后的罣误官司,我若见不透日后的怎样收场,也不肯作眼前的这番事业。这是第三樁不必怕。这话不是空谈得的,少一时自然要还你们一个憑据。可不知你们四位信得及信不及?」张老听了,先说道:「姑娘的话也有个不信的?可是说的咧!不过怕来个人儿闯见,鬧饑荒。鬼可怕他作啥呀?我们作庄稼的,到了青苗在地的时候,那一夜不到地里守庄稼去,谁见有个鬼耶?」安公子接著说道:「是啊!鬼神者,二气之良能也。以二气言,则鬼者,陰之灵也;神者,阳之灵也。以一气言,则引而伸者为神,返而归者为鬼,其实一物而已。怕他则甚!怕他则甚!只是姑娘到底怎样打发我们上路?」十三妹也没工夫合他掉那酸文,说道:「你且不要忙。如今你们为难的事是都结了,我此刻却有件为难的事要求你諸位。」话未说完,安公子先跳起来,道:「姑娘,你有甚麼为难的事,只管说!慢讲『上山捉虎,下海擒龙』,就便『赴汤蹈火,碎骨粉身』,我安龙媒此时都敢替你去作!」那十三妹把眼皮儿挑了一挑,说道:「如此,好极了,你就先把这一院子死和尚给我背开他。」安公子听了,皺著眉,裂著嘴,搖著头道:「这樁事却难。」十三妹道:「既这样,可诈甚麼关儿呢!」因回头向张老夫妻道:「这事得求你二位老人家。」张老道:「这背死屍小老儿却也来不得的呢。」姑娘笑道:「豈有此理,难道咱们还管给他打扫地面麼!」那老婆儿问道:「倒底作啥耶?」姑娘道:「我从晌午起,鬧到这时候儿了,这如今便再有这等的五六十里地,我还赶得来,就再有那等的三二十和尚,我也送的了,但是我从吃早飯后到此时,水米没沾唇,我可饿不起了。想来你们四位也未必不饿。」那老婆儿道:「哎,这大半日,谁见个黄汤辣水来咧!就是这早晚那去买个饃饃饼子去呢?」姑娘道:「不用买,我方才到廚房里,见那里煮的现成的肉,现成的飯,想来是那班和尚的夜消儿,咱们何不替他吃了,也算一场功德。」张老夫妻听了道:「这敢是好。」说著,趁著月色,老两口连忙到廚房里去整頓。到了廚房,见那燈也待暗了,火也待乏了,便去剔亮了燈,通开了火。果见那连二灶上靠著一个鈷子,里头煮著一蹄肘子,又是两只肥雞。大沙锅里的飯因坐在膛罐口上,还是热騰騰的,籠屉里又盖著一屉馒头。那案子上调和作料,一应俱全。二人正在那里打点,只见安公子也跑来帮著抓撓。张老儿道:「公子,你不能,小心看烫了手!你去等著吃去罷。」安公子看了看,却也没处下手,只得走开。才回到正房,十三妹便问道:「你又作甚麼来了?」安公子道:「那里用不著我。」十三妹道:「你看人家,那样大年纪都在那里张罗,你难道连剝个蒜也不会麼?」安公子道:「剝蒜我会。」说著,忙忙又跑了去,不提。却说那十三妹见他三人都往廚房去了,便拉了张金凤的手来到西间南炕坐下,这才慢慢的问他幾岁上留的头,幾岁上裹的腳,学过活计不成,有了婆家没有。问了半天,怎奈那十三妹只管一长一短的问,那张金凤只有口里勉强支应的分儿,却紧皺双眉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十三妹心中納悶,说:「妹子,你如今禍退身安,正该欢喜,怎么倒发起怔来了?」这句话一问,那张金凤越发臉上青黄不定,索性坐也不是,站也不是起来。把个十三妹急得,拉著他问道:「你不是嚇著了?气著了?心里不舒服呀?」张金凤只是搖头。十三妹納了半天的悶儿,忽然明白了,说:「我的姑奶奶!你不是要撒尿哇?」张金凤听了这句,才说道:「可不是!只是此刻怎得那里有个净桶才好?」十三妹说道:「这么大人了,要撒尿倒底说呀,怎么憋著不言语呢!还这么鑿四方眼儿,一定要使个净桶。请问一个和尚庙,可那里给你找马子去?快跟了我来罷!」说著,攙著张姑娘到东里间,替他四处一找,一时也找不出个撒尿的傢伙来。一眼看见那和尚的洗臉盆在盆架儿上放著,里头还有半盆洗臉水,十三妹姑娘连忙拿到房门口儿,潑在当院子里,进来便把那洗臉盆放在靠牀沿跟前,催著他小解。张金凤见了,这才忙忙的袖手进去解下裙子,退了中衣,用外面长衣盖嚴,然后蹲下去鴉雀无声的小解。一时完事,因向十三妹道:「姐姐不方便方便麼?」十三妹道:「真个的,我也撒一泡不咱。」因低头看了一看,见那臉盆里张姑娘的一泡尿不差甚麼就装满了。他便伸手端起来,也潑在院子里,重新拿进房来小解。这位姑娘的小解法就与那金凤姑娘大不相同了,渾身上下本就只一件短襖,一条褲子,莫说裙子,连件长衣也不曾穿著。只见双手拉下中衣,还不曾蹲好,就嘩拉拉鏘啷啷的撒将起来。张金凤从旁看著,心里暗暗的说道:「看他俏生生的这两条腿儿,雪白粉嫩,同我一般,怎么会有这样的武艺、这样的气力?真也令人納罕!」说话间,十三妹站起整理中衣,张金凤便要去倒那盆子。十三妹道:「那还倒他作甚麼呀?给他放在盆架儿上罷。」且住!说书的,这十三妹既是一位正气不过的侠女,你为何这等唐突他起来?列公,非唐突也。一则,是这位姑娘生性豪爽,一片天真,从不会学那小家女子遮遮掩掩,扭扭捏捏;二则,两个女孩儿在一处,本没有甚麼避諱;三则,姑娘的这泡尿大约也是憋急了,这叫作「凤火事儿,斯文不来」。閒话休提。且说那张金凤整好衣裙,仍同十三妹回到西间坐下,此时气儿也緩过来了,臉儿也有红似白的了。两个人才掩上房门,一问一答的谈起心来。谈到婆家那里,张姑娘又低了头,含羞不语。十三妹道:「这男婚女嫁是人生大禮,世上这些女孩儿可臊的是甚麼,我本就不懂!好妹妹,我是个急性子人,你有话爽爽快快的说,不许怄我。」张金凤只得红著臉说了一句:「还没有呢。」十三妹道:「我问你一句话,可不怕你思量。我听见说,你们居鄉的人儿都是从小儿就说婆婆家,还有十一二岁就给人家童養去的,怎么妹妹的大事还没定呢?」张金凤道:「这也有个緣故。只因我爹媽膝下无儿,想要招贅;又因我叔叔臨危再三囑咐说:『一定要揀一个读书种子。』因此还不曾定。」十三妹道:「嗳喲!这鄉村地方儿,可那里去找个真读书种子呢?就有,也不过是个平等鄉愚,如何消受得妹子你起?」说著,低头想了一想,又道:「妹子,既如此,姐姐给你做个媒,提一门亲,如何?」张金凤听了,低下头去,又不言语。十三妹站起来,拍著他的肩膀儿说:「不许害羞,说话。」张金凤悄声道:「姐姐,你叫我怎样个说法?此时爹媽是甚麼样的心緒?妹子是甚麼样的时運?况这途路之中那里还提得到此?」十三妹道:「你这话,我听出来了,想是不知我说的是个甚麼人家儿,甚麼人物儿。我索性明明白白的告诉你:我要给你提的,就是你方才见的这个安公子。你瞧瞧,门户儿、模样儿、人品儿、心地儿,大约也还配得上妹妹你罷?」这张金凤再也想不到十三妹提的就是眼前这个人,霎时间羞得他面起红雲,眉含春色,要住不好,要躲不好,只得扭过头去。怎当得十三妹定要问他个牙白口清,急得无法,说道:「姐姐,这事要爹媽作主,怎生的只管问起妹子来?」十三妹道:「自然要他二位老人家作主,何消说得,只是我先要问你个愿意不愿意?」那张金凤此时被十三妹磨的,也不知嘴里是酸是甜,心里是悲是喜,只觉得胸口里像小鹿儿一般突突的亂跳,紧咬著牙,始终一声儿不言语。倒把个十三妹怄的没法儿了。因说道:「我看这句话大约是问不出你来了。你瞧,我也认得几个字儿。」说著,走到堂屋里,把那桌子上茶壶里的茶倒了半碗过来,蘸著那茶在炕桌上写了两行字。张金凤偷眼一看,只见写的一行是「愿意」两个字,一行是「不愿意」三个字。只听十三妹笑道:「妹妹,来罷!你要愿意,就把那『不愿意』三个字抹了去,留『愿意』两个字;你要不愿意,就把那『愿意』两个字抹了去,留『不愿意』三个字。这没甚麼为难的了罷?」说著,便去拉张金凤的手。那张姑娘那里肯伸手去抹那字?只是怎禁得十三妹的勁大,被拉不过,只得随手一阵亂抹,不想可巧恰恰的把个『不』字抹了去。十三妹嘻嘻的笑道:「哦!单把个『不』字儿抹去了,这的是『愿意』、『愿意』,是不是?果然如此,好极了。这件事交给姐姐,保管你称心如意!」这张金凤姑娘被十三妹缠磨了半日,臉上虽然十分的下不来,心上却是二十分的过不去。只在这「过不去」的上头,不免又生出一段疑惑来。你道这是甚麼緣故?这张金凤原是个聰明絕顶的人,他心里想著:「要论安公子的才貌品学,自然不必讲是个上等人物了。尤其难得的是眼见他的相貌,耳听他的言谈--见他相貌端庄,就可知他的性情;听他言谈儒雅,就可知他的学问,更与那传说风闻的不同。然虽知此,一个人既作了个女孩儿,这条身子比精金美玉还尊贵,縱然遇见潘安、子建一流人物,也只好『发乎情,止乎禮』。但是『止乎禮』是人人有法儿的,要说不准他『发乎情』虽聖贤仙佛,也没法儿。所苦的是这「情」字儿,虽到海枯石烂,也只好擱在心里,断断说不出口来。便是女孩儿家不识羞说出口来,这事也不是求得人的,也不是旁人包办得来的。不想今日无端的萍水相逢,碰见了这个十三妹,第一件,先从泥里救了我的性命,第二件,便从意外算到我的终身。这等才貌双全的一个安公子,他还恐怕我有个不愿意,要问我个牙白口清,还不许不说,这个人心地的厚,肠子的热,也算到了头儿了。只是他也是个女孩儿,俗语说的:『人同此心,心同此理。』若说照安公子这等的人物他还看不入眼,这眼界也就太高了,不是情理;若说他既看得入眼,这心就同枯木死灰,絲毫不动,这心地也就太冷了,更不是情理;若说一样的动心,把这等终身要紧的大事、百年难遇的良緣,倒扔开自己,双手送给我这样一个初次见面旁不相干的张金凤,尤其不是情理。这段緣故,叫人实在不能不疑。莫非他心里有这段姻緣,自己不好开口,却『明修棧道,暗度陈倉』,先说定了我的事,然后好借重我爹媽给他作个月下老人,联成一牀三好,也定不得。若果如此,我不但不好辜負他这番美意,更得体贴他这片苦心,才报的过他来。只是我怎么个问法儿呢?」这张姑娘只管如此心问口、口问心的一番盘算,臉上那種为难的样子,比方才憋著那泡尿还露著为难。忍不住,赶著十三妹叫了一声:「姐姐!」说道:「姐姐,妹子虽则念了几年书,也知道了古往今来的几个人物,幾樁公案,只是有一个故典心里始终不得明白,要请教姐姐。」十三妹早听出他话里有话,笑问道:「你且说来我听。」张金凤道:「记得那《大乘经》上讲的,我佛未成佛以前,在深山参修正果,见那虎饿了,便割下自己的肉来喂虎;见那鷹饑了,便刳出自己的肠子来喂鷹。果然如此,那我佛的慈悲,真算得爱及飞禽走兽了;只是他自己不顾他自己的皮肉肝肠,这是个甚麼意思?」列公,这句话要问一个村姑蠢婦,那自然就一世也莫想明白了。这十三妹本是个玲瓏剔透的人,他那聰明正合张金凤针鋒相对。听了这话,冷笑了一声,接著歎了一口气,说:「妹子,你可记得《漢书》有两句话道的最好,道是:『可为知者道,难为俗人言』。你我虽是傾盖之交,你也算得我一个知己了。但是作姐姐的心事更自不同,只可为自己道,难为知者言。总而言之一句话:慢说跟前这样的美满良緣,大约这人世上的『姻緣』二字,今生於我无分!」张金凤听了这段话,更加狐疑,还要往下问,只听安公子在院子里说道:「嚄,嚄,好烫!快开门!」说著,只见他捧著一盘子热騰騰的馒头,推门放在桌子上。他姐妹两个就连忙把话掩住不提。紧接著张老夫妻把煮的肘子、肥雞,连飯锅、小菜、醬油、蒜片、飯碗、匙著,分作两三蕩都搬運了来,分作两桌。安公子同张老在堂屋地桌上,张金凤母女同十三妹在西间炕桌上。张老又把菜刀、案板也拿来,把那肘子切作两盘分开。十三妹道:「那两只雞不用切了,咱们撕了吃罷。」安公子听见,就要下手去撕。十三妹想起他那两只手是方才拧尿褲襠的,连忙攔他道:「你那两只手算了罷!」安公子听了,说:「等我洗洗去。」说著,跑到东屋里,在那洗臉盆里就洗。十三妹嚷道:「用不著你多事!你不用在那盆里洗手!」安公子说:「不怕,水不凉,这是我才刚擦臉的,还温和呢!」把个张金凤急的又是害羞,又是要笑,只得掉过头去。十三妹转毫不在意,如同没事人一般,只说了句:「你就洗了手,我也不准你动!」说话间,那张老婆儿已经把两只肥雞撕作两盘子放好。他老两口儿饿了一天,各各饱餐一頓,张姑娘、安公子也吃了些,只有十三妹姑娘风卷雲残吃了七个馒头,还找补了四碗半飯,这才放下筷子道:「得了,我这肚子里是一点儿不为难了。咱们打仗啊?上路啊?商量罷。」张老道:「等我把傢伙先揀下去,归著归著。」十三妹道:「还管他归著傢伙吗!你老人家倒是沏壶茶来罷。」张老一面去沏茶,安公子帮著张老婆儿忙著把傢伙都撤去,都堆在廊下。一时,茶来了,大家漱口喝茶。张姑娘同母亲这才在窗台儿上各人找著自己的煙荷包、煙袋,吃了一袋煙。大家照旧在堂屋里归坐已毕。十三妹对众人说道:「飯儿是吃在肚子里了,上路的主意我也有了,就是得先合你两家商量。你两家四位里头,一边是到下路去的,一边是到上路去的,两头儿都得我护送。我縱有天大的本事,我可不会分身法儿。我先护送你们那一头儿好?」安公子道:「姑娘先许的送我,自然是送了我去。」十三妹道:「这是你的主意。人家爺儿三个呢,在这庙里饿著,等人命官司?」安公子道:「不然。他有爺儿三个,还怕路上没照应不成?」十三妹道:「夢话!这里弄了这样一个『大未完』,自然得趁天不亮走,半夜里难免不撞著歹人。即或幸而无事,你瞧,这爺儿三个,老的老,少的少,男的男,女的女,露头露腦,走到大路上,算一群逃难的,还是算一群拍花的呢?遇见个眼明手快作公的,有个不盘问的吗?一盘问,有个不出岔儿的吗?你算是没事了,你也想想,这句话说的出口呀!」说毕,也不合他再谈。回头问著张老夫妻说:「你二位老人家的意思怎么样?」二人还未及答言,张金凤是个有心事的,他可把正话儿反说著,便对十三妹道:「姐姐原是为救安公子而来,如今自然送佛送到西天。我爺儿三个托安公子的一点福星,蒙姐姐救了性命,已经是万分之幸,不见得此去再有甚麼意外的事;即或有事,这也是命中造定,真个的,叫姐姐管我们一辈子不成?」十三妹也不搭言,又回转头来向著安公子道:「你听听人家,这才叫话。你听著臉上也下得来呀?」心里也过的去呀?」把个安公子问的諾諾连声,不敢回答。只见十三妹欠身离坐,向张老夫妻道:「这樁事却得你二位老人家作主。要得安然无事,除非把你两家合成一家,我一个人儿就好照顾了。」张老道:「怎么合成一家呢?」十三妹道:「如今且把上路的话擱起,我的意思,要先给我这妹妹提门亲,给你二位老人家招贅个女婿,可不知你二位愿意不愿意?」张金凤听了,站起来就走。十三妹离坐一把拉住,按在身旁坐下,说:「不许跑。」把个张姑娘羞的无地自容,坐又不是,走又不能,只得听他父亲说道:「姑娘,我一家子的性命都是你给的,你说甚麼有个不愿意的!只是这个地方,这个时候,那里去说亲去呀?」十三妹道:「远不在千里,近只在目前。」因指著安公子道:「就是他。你二位相看相看,中意不中意?」张老跳起来到:「姑娘,这是啥话!他是个官宦人家,我是个鄉老儿,怎么攀配得起?罪过!罪过!」十三妹道:「这话你们不用管,只说愿意不愿意?」张老听了,瞅著老婆儿,老婆儿瞅著女儿,一时老两口儿大不得主意起来。十三妹道:「不用问你们姑娘,『在家从父,嫁从夫』,愿意不愿意,由不得他作主。」老婆儿道:「好还怕不好喂!只是俺们拿啥赔送呢?」十三妹道:「这话你们也不必管。就只成不成的一句话,不用猶疑。」张老心里敁敪了半日,说道:「姑娘,这话这么说罷:我们公母俩是千肯万肯的咧,可是倒蹈门儿的女婿我们才敢应声儿呢。再这话,也得问问安公子。」十三妹道:「这事在我。」因含笑先拍了张金凤一把,说:「姑奶奶,我喝定了你的谢媒茶了!」这才叫了声「安公子」,说道:「你大概没甚麼推辭罷?」谁想安公子起初见这位姑娘且不商量上路,百忙里要给张金凤说亲,已经觉得离奇;及至听见说到自己身上,更加詫异。心里一想:「这可又是件糟事!我从幼儿的毛病儿,见个生眼儿的娘儿们,就没说话先红臉,再要听见说媳婦儿,那更了不得了。今日同这二位混,混了半夜,好容易臉不红了,这时候忽然又给说起媳婦来!就说媳婦儿也罷,也有这样『当面鼓,对面鑼』的说亲的吗?这位媒人的脾气儿还带著是不容人说话,这可怎么好?我看这事比方才那和尚让酒还累贅!」这小爺正在那里心里为难,听十三妹如此一问,他赶紧站起,连连的擺手说:「姑娘,这事断断不可!」十三妹道:「哦,不可?想是你嫌我这妹妹醜?」安公子道:「非也。从来『娶妻娶德,选妾选色』。那战国的齊宣王也曾娶过无鹽,蜀漢的諸葛武侯也曾娶过黄承彥之女,都是奇醜无对的。究竟这二位淑女相夫,一个作了英主,一个作了贤相,醜又何妨!况且这张家姑娘是何等的天人相貌,那里还说到得个『醜』字?不为此!」十三妹道:「既不为此,想来是你嫌我这妹妹穷?」安公子道:「更非也。自古『浊富莫如清贫』。我夫子也曾说过:『富贵贫贱皆须以道得之。』这『贫富』二字原是市井小人的见识,豈是君子谈得的?穷又何妨!也不为此!」十三妹道:「也不为此,想来是你嫌我这妹妹家里没根基?」安公子道:「尤其非也。姑娘,你这等一位高明人,难道连那『瑤草无尘根』的这句话也不晓得?这『根基』两个字不在门庭家世上讲,要在心地品行上讲的。你只看张家姑娘这等的玉潔冰清,可是没根基的人做得来的?不为此!不为此!」十三妹道:「你这话我听出来了,一定是你已经定下亲事了!这又何妨?像你这等的世家,三妻四妾的尽有,也没有甚麼『断断不可』的去处呀。」安公子急的搖头道:「不曾,不曾,我并不曾定下亲事。」十三妹笑道:「既不曾定亲,问著你,你这也『飞也』,那也『飞也』,尽著飞来飞去,可把我飞暈了。倒是你自己说说罷!」安公子才说道:「姑娘,我安驥此番抛棄功名,折变产业,离鄉背井,冒雨衝风,为著何来?为的是父亲身在縲紲之中。我早到一日,老人家早安一日。不想我在途中忽然的主僕分离,到此地又險些儿性命不保,若不虧姑娘赶来搭救我,虽死也作个不孝之鬼。如今得了残生,又承姑娘的厚贈,恨不得立刻就飞到父亲跟前才好,那里还有閒工夫作这等没要紧的勾当?况且父亲的待我,虽然百般爱惜,教训起来却是十分嚴厲。今日这樁事若不稟命而行,万一日后父亲有个不然起来,我何以处张金凤姑娘?又何以对姑娘你?姑娘,这事断断不可!」十三妹听安公子的话,说得有里有面,近情近理,待要駁他,一时却駁不倒。无如此时自己是騎著老虎过海--可真下不来了。只得勉强冷笑一声,说:「我的少爺,你这可是看鼓儿词看邪了。你大概就把这个叫作『臨阵收妻』。你听我告诉你:你要说为老人家的事,如今银子是有了,我既说过保你个人财无恙,骨肉重逢,这话自然要说到那里作到那里。你要说定亲这件事『没要紧』,自古『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』,况且俗语说的『过了这个村儿,没这个店儿』,你要再找我妹妹这么一个人儿,只怕你走遍天下,打著燈籠也没处找去。你要说虑到老人家日后有个不允,据我听你讲起你家太爺的光景来,一定是一位品学兼优阅歷通达的老辈,断不像你这样古執不通。慢说见了我妹妹这等德言工貌的全才,就听见我这等的癡傻呆呆的作事,都没有个不允的理,你放心。况且,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了,只有成的理,没有破的理。你以为可,也是这样定了;你以为不可,也是这样定了!你可知些进退?」张老夫妻一旁看了,自然不好搭话,张金凤更是万分的作难。不想死心眼儿的遇见死心眼儿的了,只见安公子气昂昂的高声说道:「姑娘,不可如此!『三军可奪帅也,匹夫不可奪志也。』我安驥寧可負了姑娘,作个无義人,絕不敢背了父母,作个不孝子。这事断断不能从命!」十三妹听了,登时把两道蛾眉一豎,说:「不信你就讲的这等決裂!很好,你既不能从命,我也不敢承情,算我年轻好事,冒失糊塗。我是没得说了,只怕有个主儿,你倒未必合他讲的过去!」安公子道:「憑他甚麼主儿,难道还好强人所难不成!便是这等,我也不妨合他去讲。」十三妹听了这话,满臉怒容,更不答话,一伸手,从桌子上綽起那把雁翎宝刀来,在燈前一擺,说:「就是我这把刀!要问问你这事倒底是可喲,是『不可』?还是『断断不可』?」说话间,只见他单臂一扬,把刀往上一举,撲了安公子去,对準顶门往下就砍。这正是:信有雲鬟称月老,何妨白刃代红絲?要知安公子性命如何,下回书交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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