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儿女英雄传

第八回 十三妹故露尾藏头 一双人偏寻根覓究

第 9 章 · 9496 字·进度 9/41

这回书说书的先有个交代。列公,你看书中说的不知姓名的这个穿红的女子,不过是个过路儿的人遇见樁不相干儿的事,得了骡夫的一句话,救了安公子;听得张老头儿的一声哭,救了张金凤--便救了他两家的性命。杀了一晚,讲了万言,讲得来满口生煙,杀得来渾身是汗。被那张金凤骂得眼泪往肚子里咽,被那「王八的奶奶儿」呕得肝火往顶门上攻,直到此时,方喘转这口气来,才落得张金凤明白他是片侠气柔肠。那排插后面还寄放著一个说煞说不清的安公子,还得合他费无限的唇舌。若讲一个閨门女子,这叫作「不安本分,无故多事」。要讲他这種胸襟,这番举动,就让是个血性男子也作不来。替他细想去,他是沽名,还是图利?难道谁求他作的,还是谁派他作的不成?总不过一个「不忍人之心」,才动得了这片儿女心肠,英雄肝膽。只是天地虽大,苦人甚多,那里找的著许多的穿红女子来!閒言少敘。却说这位姑娘见张金凤问他的姓名来历,欲待不说,不但打不破张金凤这个疑團,就连安公子直到此时也还不得知他是怎样一个人,怎生一樁事。若此刻先对张金凤讲一番,回来又向安公子说一遍,又恐听书的道是重絮。故此他未曾开口,先向西间排插后面叫了声「安公子」。这个当儿,张老夫妻两个因方才險些儿性命不保,此时忽然的骨肉團圆,惊喜交加,匆忙里并不曾听得那姑娘叫「安公子」三个字。张金凤听得明白,心里詫异道:「这里怎生的有个甚麼『安公子』?况且我看这人也是个黄花女儿,豈有远路深更合位公子同行之理?就说是他的至亲兄弟,也该有个称呼,怎的称作『公子』?还称起他的姓来?此事好不明白!」且不言张金凤在那里納悶。却说安公子在排插后面炕里边守著那个黄包袱,听得东间忽而杀了一个人,忽而救了一个人,哭一阵,笑一阵,骂一阵,拜一阵,听得呆了。那位姑娘叫了他一声,他直不曾听见。姑娘见他不答应,又连叫道:「安公子,睡著了?」他这才听得,连忙的答应了一声:「嗻!」说:「不曾睡。」姑娘说:「既没睡,下炕来,有话合你说。」只听他又应了一声--只是止听得人声儿,不见个人影儿。那姑娘急了,又催他说:「怎么著?」只听他作难道:「这怎么样个下炕法呢?」姑娘道:「怎么又会下不来炕了呢?」听他道:「一身的钮襻子被那和尚撕了个稀烂,敞胸开怀,赤身露体,走到人前,成何体面!」姑娘道:「这又奇了,你方才不是这个样儿见的我麼?难道我不是个人不成?」又听他慢条斯理的说道:「呵,呵,呵!非也,非也!方才是性命吸呼之间,何暇及此!如今是患退身安哪。我是寧可失仪,不肯错步。」姑娘听了,说道:「我的少爺,你可酸死我了!这么著,我给你出个主意,你把那带子解开,衣裳一件一件的掩上,系上带子,套上你那件马褂儿,大约也就不至于赤身露体了罷?」只听他道:「有理!有理!」紧接著就像是在那里整理衣裳带子。迟了一会,依然不见下来,但听他咳了一声,说:「了不得了!这更下不去了!」姑娘问说:「这又是个甚麼緣故呢?」只这一句,再也听不见他答应。此时把个姑娘怄得冒火,合他嚷道:「是怎么下不来?你到底说呀!憑他甚麼为难的事,你自说,我有主意。」他又俄延了半晌,才低声慢语的说道:「我溺了。」姑娘一听,心里说道:「这是怎么说呢!我这里又不曾冲锋打仗,又不曾放炮开山,不过是我用刀砍了几个不成材的和尚,何至于就把他嚇的溺了呢?」这姑娘心里只管是这等想,但是他已经溺了,憑是怎样的大本领,可怎么替他出这个主意呢?想了半日,无法,只好作硬文章了,说:「你就溺了,也得下炕来!」不想这句话一逼,人急智生,又逼出他一个见识来了。他见那姑娘催得紧急,便蹲在那排插的角落里,把褲子拧乾,拉起襯衣裳的夾襖来擦了擦手,跳下炕来。才一下炕,又朝著那位姑娘跪下了。那姑娘大马金刀的坐在上面,把眉一皺,说:「你怎么这么俗啊,起来!」列公,话下且慢讲那位姑娘的话,百忙里先把安公子合张金凤的情形交代明白。在安公子,是个尊重誠实少年,此时只望那穿红的姑娘说明来历,商个办法,早早的上路去见他父母,两只眼并不曾照到张金凤身上;在张金凤,此时幸而保得自己的身子、父母的性命,只知感激依戀那位穿红的姑娘,一条心更送不到安公子身上。但是,从炕上跳下那样大一个人来,再没说看不见的。况且他虽说是个鄉村女子,外面生得一副月貌花容,心里藏著一副蘭心蕙性。他平日见的只不过是些俗子村夫,今日萍水相逢,忽然见这等一个斯文一派的少年公子,自然不觉得眼光一閃。又见那公子跪在地下,把他羞得面起红雲,抬身往里间就走。那穿红的姑娘一把拉住,说:「不许跑,跟姐姐这里坐著。」便把他拉在自己身后坐下。这才向安公子道:「我们方才作的这樁事,说的这段话,你都听明白了不曾?」安公子道:「听明白了。」姑娘说:「如此很好,免得我重敘。」因指著张老夫妻二位向他道:「你看,这二位老人家可是一介平民,你可是个贵家公子,他们就不应同你一处坐,何况叫你同他敘禮。但是聖人说的『素患难行乎患难』,如今大家都在患难之中,这可讲不得你的门第,过去见个禮儿。」安公子此时的感激姑娘、佩服姑娘,直同天人一样。假如姑娘说日头从西出来,他都信得及,豈有个不謹遵台命的?忙答应了一声,一抖積伶儿,把作揖也忘了,左右开弓的请了俩安。张老实慌得搶过来跪下,说:「公子,你折煞我小老儿了!」那老婆儿也是拉著两只袖子拜呀拜的拜个不住,口里说道:「阿彌陀佛!不当家花拉的!公子,见禮罷。」那姑娘又指张金凤向他道:「这里还有个人儿呢。这是我妹子,也见个禮儿。」又赶著说:「别请安了,作揖罷。」安公子转过身来,恭恭敬敬的作了一个揖,那张金凤也羞答答的还了一个万福。那姑娘先向张老说道:「老人家,勞动你先把这一桌子的酒菜傢伙捡开,擦干净了桌子,大家好说话。」张老应了一声,便一件件的搬出门去,堆在廓下。安公子此时经了那姑娘地这番琢磨,臉儿也闯老了,膽子也闯大了,也来帮著张老搬運。他一眼看见了那把酒壶,就发起恨来道:「咦,这就是方才那賊禿灌我的那毒药酒!待我来!」说著,提了那把酒壶,站在簷下,向那和尚跟前一扔,说:「如今我也回敬你一杯!」姑娘说:「这还要怎么?没来由!」一时张老擦净了桌子,那姑娘便把张老同公子让在西首春凳,张老婆儿让在东首春凳坐下。他才回头向张金凤道:「妹子,你方才问我的姓名、家鄉、住处,还说怎的就晓得你在这里遭这场大难,前来搭救,不是这话吗?我是个不通世路隐姓埋名的人。况且你我如浮萍暂聚,少一时『伯勞东去雁西飞』,我这残名贱姓,竟不消提起。至于我的家鄉,离此甚远,即便说出个地名儿来,你们也不知道方向儿,也不必讲到。话下要问我的住处,说来却离此不远,也不过在四五十里之外,却是个上不在天下不著地的地方儿。」安公子听了,说:「这等,难道姑娘你在云端里住不曾?」姑娘答道:「差也不多。」公子说:「那有个在云端里住的理呢?」那姑娘也不合他分辩,接著又向张金凤道「妹子,你想我在五十里地的那边,你在五十里地的这边,我就不知道这府、这縣、这山、这庙有你这等一个人,怎的知道今年、今月、今日、今时有你遭难的这樁事,会前来搭救呢?」张金凤道:「既这等,姐姐因何到此?」那姑娘道:「我这个人虽是个多事的人,但事凡那下坡走马、顺风使船,以至买好名儿、戴高帽儿的那些营生,我都不会作。我今日可是为救一个人来了,却不是救你。」说著,把臉一沉,手一指,指著安公子道:「我可是特来救安公子你来了!不知你知道不知道,明白不明白?」安公子听了,连忙站起来道:「姑娘,人非草木。方才我安驥只为自己没眼力、没见识,误信人言,以致自投罗网,被那和尚上,要取我的心肝。那时,我的生死关头不过只爭一线,若不虧姑娘前来搭救,再有十个安驥,只怕此时也到无何有之鄉了。此恩终身难报,怎说得个不知?只是我知道姑娘前来救我,却不知姑娘因何前来救我,更不得知姑娘因何一直赶到此地来救我?还求你说个明白。再求你留个姓名,待我安驥稟过父母,先给你写个长生祿位牌儿,香花供養。你的救命深恩,再容图报。」那姑娘道;「幸而你明白是我救你,不然,大约你有三条命也没了!你那图报不图报的话,不必提。我的姓名,你不必问。必要问,我就捏个假名姓告诉你何妨?」那张金凤说道:「姐姐,不是如此。便是妹子这里也一定要请问姐姐个姓名。就便是姐姐施恩不望报,也得给我们这受恩的留些地步才好。姐姐要不说,妹妹只得又跪下了。」那姑娘连忙一把拉住,说:「快休这样。我縱然不说姓名,自然也得说明来历,不然叫你们大家看著我这个样儿,还是《平妖传》的胡永儿?还是《鎖雲囊》的梅花娘?还真个的照方才那禿孽障说的,我是个『女筋斗』呢?我的姓名虽然可以不谈,有等知道我的、认识我的,都称我作『十三妹』。你们大家都叫我十三妹就是了。」大家听了,都称了声「十三妹姑娘」。这个地方儿要让安公子積伶了。他听了这话,想了一想道:「姑娘,你这称呼,是九十的『十』字,还是金石的『石』字?」十三妹道:「这随你,算那个字都使得。」只见他不容再问,便长吁了口气,眼圈儿一红,说道:「你们要知我的来历,我也是个好人家的儿女,我父亲也作过朝庭的二品大员。」张金凤听了,忙站起来福了一福,道:「是位千金小姐!妹子不知,方才多多得罪!」那姑娘笑道:「你这话更可不必。你我不幸托生个女孩儿,不能在世界上轰轰烈烈作番事业,也得有个人味儿。有个人味儿,就是乞婆丐婦,也是天人;没些人味儿,让他紫誥金閨,也同狗彘。『小姐』又怎样,『大姐』又怎样?还说句笑话儿:你也见过一个千金小姐合强盜撒对儿的麼?」那张老道:「甚麼话!那说书说古的,菩薩降妖捉怪的多著呢!」安公子接著问道:「姑娘既是位大家閨秀,怎生来得到此?」十三妹道:「你听我说。我父亲曾任副将,只因遇著了个对头,--这对头是个天大地大无大不大的一个大腳色,正是我父亲的上司。」说到这里咽住,把臉一红,又说道:「却又因我身上的事,得罪了那廝。他就寻个縫子,参了一本,将我父亲革職拿问,下在监里。父亲一气身亡。那时要仗我这把刀、这张弹弓子,不是取不了那賊子的首级,要不了那賊子的性命。但是使不得。甚麼原故呢?一则,他是朝廷重臣,国家正在用他建功立业的时候,不可因我一人私仇,坏国家的大事;二则,我父亲的冤枉,我的本领,闔省官员皆知,设若我作出件事来,簇簇新的冤冤相报,大家未必不疑心到我,縱然奈何我不得,我使父亲九泉之下被一个不美之名,我断不肯;三则,我上有老母,下无弟兄。父亲既死,就仗我一人奉養老母,万一機事不密,我有个短长,母亲无人養贍,因此上忍了这口恶气。又恐那賊子还放我孀母孤女不下,我叫我的乳母丫鬟身穿重孝,扮作我母女模样,扶柩还鄉。我自己却奉了母亲,避到此地五十里地开外的一个地方,投奔一家英雄。这家英雄现年八十餘岁,真算得个不读诗书的聖贤,不怕勢利的豪傑!不想到了那里,正遇著他遭了樁不得意事情,几乎把前半世的英名搦尽。是我拔刀相助,不但保全了他的英名,还给他掙过一口大气来。他便情愿破业傾家,要把我母女请到他家奉養。只是我这人与世人性情不同,恰恰的是曹操一个反面。曹操曾说:『寧使我負天下人,不使天下人負我』我却是只愿天下人受我的好处,不愿我受天下人的好处。当下只收了他一匹驴儿,此外不曾受他一絲一粒,只叫他在这上不在天下不著地的地方,给我结了幾间茅屋,我同老母居住。又承他的推情,那里村中众人的仗義,每日倒有三五个村庄婦女轮流服侍,老人家颇不寂寞。我才得騰出这条身子来,弄幾文钱,供给老母的衣食。只是我一个女孩儿家,除了针黹女工,那是我生财之道?说来不怕你大家笑话,我活了十九岁,不知橫针豎线,你就叫我釘个钮襻子,我不知从那头儿釘起。我只得靠著这把刀,这张弹弓,寻趁些没主儿的银钱用度。」那安公子听到这里,问道:「姑娘,世间那有个没主儿的银钱?」姑娘道:「你是个紈袴膏粱,这也无怪你不知。听我告诉你:即如你这囊中的银钱。是自己折变了产业,去救你的令尊,交国家的官项,这便是『有主儿的钱』。再如那清官能吏,勤儉自奉,剩些廉俸;那买卖经商,辛苦贩運,剩些资财;那莊农人家,耕种刨鋤,剩些衣食,也叫作『有主儿的钱』。此外,有等貪官汙吏,不顾官声,不惜民命,腰缠一满,十万八万的饱载而归;又有等劣幕豪奴,主人赚朝廷的,他便赚主人的,及至主人一败,他就远走高飞,捲囊而去;还有等刁民恶棍,结交官府,盘剝鄉愚,仗著银钱,霸道橫行,无恶不作,这等钱都叫作『没主儿钱』。凡是这等,我都要用他幾文,不但不领他的情,还不愁他不双手奉送。这句话要说白了,就叫作『女强盜』了。」公子说:「姑娘言重。据这等听起来,虽那崑崙、古押衙、公孙大娘、线娘等辈,皆不足道也!『强盜』云乎哉!『强盜』云乎哉!」姑娘忙攔他道:「算了,夠酸的了!」那张金凤接著问道:「我看姐姐这等细条条的个身子,这等嬌娜娜的个模样儿,况又是官宦人家的千金,怎生有这般的本领?倒要请教。」那姑娘道:「这也有个原故。我家原是历代书香,我自幼也曾读书识字。自从我祖父手里就了武職,便讲究些兵法阵图,练习各般武备,因此我父亲得了家学真传。那时我在旁见了这些东西,便无般的不爱。我父亲膝下无儿,就把我当个男孩儿教養。见我性情合这事相近,閒来也指点我些刀法枪法,久之,就渐渐晓得了些道理。及至看了那各种兵书,才知不但技艺可以练得精,就是膂力也可以练得到。若论十八般兵器,我都算拿得起。只这刀法、枪法、弹弓、袖箭、拳腳,却是老人家口传心授。又得那位老英雄贈我的这头驴儿。这驴儿日行五百里,但遇著歹人,或者异怪物事,他便咆哮不止,真真是个神物。因此任我所为,就把个红粉的家风,作成个绿林的变相。这便是我的来历。我可不是上山学艺,跟著黎山老母学来的。」张金凤也嫣然一笑。张老夫妻在旁听了,只是点头咂嘴。安公子说道:「方才我看那些和尚都来得不弱,那个陀头尤其凶橫异常,怎的姑娘你轻描淡写的就断送了他?今听如此说来,原来家学淵源,正所謂『惟大英雄能本色,是真名士自风流』了!」十三妹道:「你先慢讲这些閒话。如今我的话是说完了,要请教你了。你我在悅来店怎的个遇见,怎的个情由,他三位无从晓得,也与他三位无干,此时不必饒舌。只是我臨别的时节那等的囑咐你,千万等我回来见面再走,你到底不候著我回店,索性等不到明日,倉猝而行,这怎么讲?这也罷了,只是你又怎的会走到这庙里来?倒要请教。」安公子听了这话,慚惶满面,说道:「姑娘,你问到这里,我安驥誠惶誠恐,愧悔无地!如今真人面前讲不得假话,我在店里听了姑娘你那番话,始终半信半疑。原想等请了褚一官来,见了他再作道理。不想那请褚一官的骡夫还不曾回来,那店主人便来说了许多的混帳话,我益发怕将起来。正说著,两个骡夫回来,又备说那褚一官不能前来,请我今晚就在他家去住的话。那骡夫、店家又两下里一齊在旁攛掇,是我一时慌亂,就匆匆而走。不想将上那座高岭,又出樁岔事,连那不通人性的啞吧畜生也欺負起人来,忽然的一惊,就跑到此地。要不虧两个骡夫沿途保护,他还不知跑到那里才止。偏偏的又投了这凶僧的一座恶庙,正所謂『飞蛾投火,自取焚身』。姑娘,我死不足惜,只是我读书一场,不得报父母的大恩,倒误了父母的大事,已经十死莫贖了!如今幸而不死,又把姑娘你一片侠肠埋没得暧昧不明,我安龙媒真真的愧悔无地!」十三妹道:「你也晓得后悔?我索性叫你大悔一悔。你不但不曾认清我这番好意,你连那骡子的好意都辜負了。听我告诉你,你方才口口声声骂的那个欺負你的畜生,正是你的救命恩人;你心心念念感激的那两个骡夫,倒是你的勾魂使者!」安公子听了,吃惊道:「姑娘,你此话怎讲?」那张老夫妻二人合张金凤听了这话,更摸不著头腦。只听姑娘望著大家说道:「今日这场是非,也叫作『合当有事』。我今日因母亲的薪水不继,偶然出来走走。不想走到岔道口的山前,遇见两个人在那里说话。我騎著驴儿从旁经过,只听得一个道:『咱们有本事硬把他被套里的那二三千银子搬運过来,还不领他的情呢!』我听了这话,一想,这豈不是一樁现成的事?与其等他搬運,我何不搬運来用用?因把牲口一带,绕到山后,要听听这樁事的方向来历。」安公子便问道:「究竟是两个甚麼人呢?」十三妹笑道:「好叫你得知,就是你感激不尽的那两个骡夫。」说著,便把他怎的抱怨,怎的商量,怎的说不到二十八棵红柳树送信,回来怎的赚安公子出店上路,怎的到黑风岗要把他推落山涧,拐了银子逃走的话,说了一遍。又把自己如何借搬弄那块石头搭话才得说明,臨别又如何諄諄的囑咐安公子不可轻易动身,他到底怀疑不信,以致遭此大难,向张金凤并张老夫妻诉了一番。张金凤这才得明白这姑娘的始末根由。就连安公子也是此时才如夢方醒,只听他说道:「姑娘,我安龙媒枉读诗书,在你覆载包罗之下,全然不解。如今看了你这番雄心侠气,竟激动我的性儿了!我竟要借你这把钢刀一用?」说著,伸手就拿那刀。十三妹一把按住,问他道:「你这又作甚麼?这个东西可不是頑儿的,一个不留神,把手指头拉个挺大的大口子生疼,要流血的。你嬤嬤爹又没在跟前,谁给你吹呀?」只见他满臉通红,说道:「这也顾不及许多了,姑娘,你务必借我一用!」十三妹说:「你要作甚麼罷?」安公子道:「我要寻著那两个骡夫,把这大膽的狗男女碎屍万段,消我胸中之恨!」十三妹道:「这樁事不勞费心,方才那位大师傅不曾取你的心肝的时候,二师傅已就把他两个的心肝取了去了。你若不信,给你件憑据看看。」说著,向怀里掏出那封信来,遞给公子。安公子一看,果然是交骡夫送去的那封信,连说道:「有天理呀,有天理!」十三妹说:「少爺,你别怄我了,我还有许多话要讲呢!」安公子这才归坐。只见那十三妹指著他向张老夫妻并张金凤道:「你们三位可别打量这位安公子合我是亲是故,我合他也是水米无交,今日才见。然则一个萍水相逢的人,我因何替他出这样的死力呢?我本来的意思,原是得了那骡夫口里一个信息,要擎这注现成银子。及至访著安公子,见他那番光景,知他是个正人。问起情由,又知他是个孝子。我心里先暗暗的钦敬,便不肯动手。后来听到他令尊的那番委屈,又与我父亲所遭的冤枉大略相同。因此,我从那任侠尚義之中,又动了个同病相憐之意,便想救他这场大难。」说著,回头又向安公子道:「俗语说的:『救火须救灭,救人须救彻。』我明明听得那骡夫说不肯给你送这封信去请褚一官;况且那褚一官我也略晓得些消息,便去请他,他三五天里也来不了;到了他的娘子,你就等到一百年,也未必来的了。就让你在悅来店呆等,不致遭骡夫的毒手,你又怎生的到得淮安?所以我才出去走那一蕩,要把事情替你布置的周全停妥,好叫你上路趲程,早早的图一个父子團圆,人财无恙。不想我把事情弄妥了,赶回店来,你倒躲了我。问问店家,他合我言语支离,推说不知去向;及至问到他无话可支了,他才说是两个骡夫请你到褚家住歇去了。我一听,这事不好了!他两个既不曾到褚家去,褚家这话从何而来?可不是他赚你上黑风岗去是那里去?这豈不是我不曾提你出火坑来,反沉你到海底去了麼?我十三妹这场孽可也造得不浅!我就撥转头来,顺著黑风岗这条路赶了下来。才上得黑风岗的山坡,月光之下,只见一个牲口脖子上拴的鈴鐺合一个草帽子扔在路旁,我只说这一定是走这路无疑了。不想前行了幾步,转寻不出那牲口的腳踪儿来。眼前一片荒草,倒像人迹不到的一般。一直寻到岗子顶上,越不见个影儿。那月色照得如同白昼,我便探身往山涧下一望,也不得些情形,只得顺著牲口的腳踪找了回来,见那牲口腳踪儿踹的散亂,直奔了这庙里来。至于这座庙里和尚的行逕,我早已晓得。我一想,这事尤其不妙了。便算你幸而不曾遭那骡夫的暗算,依然脫不了强盜的明劫,还不是一样?我就一口气赶到庙前,还不曾见个端的,我那个驴儿先不住的打鼻儿,不肯往前走。我看了看庙门,又关得铁桶相似。我便下了牲口,拴在树上,一縱身上了山门,往庙里一望,只见正殿院落漆黑,只有那东西两院看得见燈火。我就蹲身跳将下来。只是我虽会蹲縱,我那驴儿可不会蹲縱。我便悄悄的开了左边角门,把牲口拉进来。见那东配殿里堆著些糧食,就先把牲口寄頓在那屋里。然后出来,縱上房去。」且住!列公,听说书的打个岔。你听这姑娘的话,就怪不得他方才把庙里走了个遍,就是不曾到东配殿了。原来他进庙来就偷偷儿的进去寄頓了一回驴儿了,你我不知。閒话休提,言归正传。再讲那十三妹说道:「及至我上了房,隐在山脊后一看,正见那凶僧手執尖刀合公子你说那段话。彼时我要跳下去,誠恐一个措手不及,那和尚先下手,伤了你的性命。因此暗中连放了两个弹子,结果了两个僧人。至于后来的那般禿廝,都是经公子你眼见的。我原无心要他的性命,怎奈他一个个自来送死,也是他们恶貫满盈,莫如叫他早把这口气还了太空,早变个披毛戴角的畜生,倒也是法门的方便。再说,假如那时要留他一个,你未必不再受累,又费一番唇舌精神。所以才斩草除根,不曾留得一个。安公子,如今你大约该信得及我不是为打算你这幾两银子而来了罷?」说到这里,回头又向著张金凤叫了声:「妹子,你听我这话,可是我特来救安公子,不是特来救你的不是?」张金凤道:「话虽如此说,要不是姐姐到此,那个救我一家性命?这就不消再讲了。」此时安公子被十三妹一番言语,问得闭口无言,只有垂泪。半晌,歎了一口气道:「姑娘,我安龙媒真是百口无词,只是姑娘你也有一些儿欠通之处。」十三妹听了,说道:「怎么,说了半天,我倒有了不是了呢?你到说说,我倒听听。」安公子说:「姑娘,你若在店里就把那骡夫要謀我资财害我性命的话,直捷了当的告诉我,豈不省了你一番大事?」十三妹听了这话,倒不禁笑起来,说:「这话我一点儿不欠通,到底是你作夢呢!假如你是个老练深沉有膽有识的人,我说了这话,你自然就用些機关,如此防范。你只看我那等的剖白囑咐,你还自寻苦惱,弄到这步田地;那时再告诉你这话,不知又该嚇成怎的个模样,甚而至于益发疑我,倒误把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当作好人,合他诉起衷肠来,可不更误了大事了麼?」安公子听了,连连拍腿点头,说:「不错的!不错的!姑娘,你如今就说我酸也罷,俗也罷,我安龙媒对了你这样的天人,只有五体投地了!」说著,又拜了下去。那十三妹把身子閃在一旁,也不来拉,也不还拜,只说了一句:「这倒不敢当此大禮。」张老也连忙站起来道:「我小老儿倒有一句拙笨话:也不用讲这个那个,只我们两家六条性命,都是姑娘你救的。安公子他为官作宦,怎么样也报了恩了;只是我们两口是一对老朽无用的鄉老儿,女儿又是个女孩儿家,你这样大恩,今生今世怎生答报的了!」那老婆儿也在一旁说:「嗳!真话的!」十三妹把手一擺,说:「老人家,快休如此说。要说你两家性命不是我十三妹救的,这话也是欺人。只是我方才说过的,安公子还得感激那头骡子,我这妹妹还得感激那个没臉的女人。这话怎么讲呢?要不虧那个骡子忽然一跑,安公子早已上了山岗,被那骡夫推落山涧,我便来救,也是迟了;我这妹子要不虧那没臉的女人从中多事,早已遭那凶僧作践,我便来救,也是晚了。难道这果真是一个两条腿的畜生、一个四条腿的畜生作得来的不成?这是个天!难道谁又看见天那里怎的个支使,谁又听见天怎的个吩咐的不成?这便是你二人一个孝心一个节烈所感,天才牽引了我来,正不是一樁偶然的事。如今安公子的性命保住了,资财保住了,他的二位老人家可保无事了;我这妹子的性命保住了,身子保住了,你二位老人家可保无事了。我虽然句句的露尾藏头,被你二人层层的寻根覓究,话也大概说明白了。『千里搭长棚,没个不散的筵席』,你我『将军不下马,各自奔前程』,恕我失陪。」说著,掖上那把刀,邁步出门,往外就走。这正是:镜中花影波中月,假假真真辨不清。要知那十三妹忙碌碌的又向那里去,下回书交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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