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儿女英雄传

第十八回 假西賓高谈纪府案 真孝女快慰两亲灵

第 19 章 · 11946 字·进度 19/41

这回书接连上回,讲得是十三妹他见那位尹先生一口道破他仇人纪獻唐姓名,心下一想:「我这事自来无人晓得,縱然有人晓得,纪獻唐那廝勢燄熏天,人避他还怕避不及,谁肯无端的扐这虎鬚,提著他的名字来问这等不相干的閒事?」又见那尹先生言语之间虽是满口称扬,暗中却大有菲薄之意,便疑到是纪獻唐放他母女不过,不知从那里怎生赚了这张弹弓,差这人来打听他的行藏,作个说客。正是「仇人相见,分外眼明」,登时「怒从心上起,恶向膽边生」,掣那把刀在手里,便要取那假西賓的性命。不想这著棋可又叫安老爺先料著了!邓九公是昨日合老爺搭就了的伏地釦子,见姑娘手執倭刀站在当地,指定安老爺大声断喝,忙转过身来,两只胳膊一橫,迎面攔住,说道:「姑娘,这是怎么说?你方才怎么劝我来著?」正在那里劝解,褚大娘子过来,一把把姑娘扯住,道:「这怎么索興刀儿枪儿的鬧起来了?我也不知道你们这些甚麼『纪獻儿唐』啊『灌餡儿糖』的事,憑他是甚麼糖,也得慢慢儿的问个牙白口清再说呀!怎么就讲拿刀动杖呢?就让你这时候一刀把他杀了,这件事难道就算明白了不成?貓鬧麼!坐下啵!」说著,把姑娘推到原坐的那个座上坐下。姑娘这才一回手把那把刀倚在身后壁子眼前,看了看,右边有根桌棖儿礙著手,便提起来回手倚在左边。邓九公便去陪植那位尹先生,又叫褚一官张罗换茶。这个当儿,姑娘提著一副眼神儿,又向那先生喝了一声道:「讲!」那先生且不答话,依然坐在那里乾笑。姑娘道:「你话又不讲,只是作这等狂态,笑些甚麼?快讲!」尹先生道:「我不笑别的,我笑你倒底要算一个『寻常女子』。」邓九公道:「喂,先生!你这也来得过逾贫了,怎么这句又来了呢?」那先生也不合他分辩,望著十三妹道:「你未从开口说这句话,心里也该想想,你那仇人朝廷给他是何等威权!他自己是何等腳色!况他那里雄兵十万,甲士千员,猛将如雲,謀臣似雨。慢说别的,只他那幕中那几个参謀,真真的是上知天文,下知地理,深明韜路,广有機謀;就便他帳下那班奔走的健儿,也是一个个有飞空躡壁之能,虎跳龙拿之技。他果然要探你的行藏,差那一个来不了了事?单单的要用著我这等一个推不转搡不动的尹其明?只这些小機关你尚且见不到此,要费无限狐疑,豈不可笑!」姑娘听了这话,低头一想:「这里头却有这么个理儿。我方才这一阵鬧,敢是鬧的有些孟浪。然虽如此,我输了理可不输气,输了气也不输嘴。且翻打他一耙,倒问他!」因问道:「你既不是那纪賊的私人,怎的晓得他是我的仇家?也要说个明白!」那先生道:「你且莫问我怎么晓得他是你的仇家,你先说他到底可是你的仇家不是你的仇家?」这句话,姑娘要简捷著答应一个字「是」就完了,那不又算输了气了吗?他便把话变了个相儿,倒问著人家说:「是便怎么样?」那先生道:「我说的果然不是,倒也不消往下再谈;既然是他,这段仇你早该去报,直等到今日,却是可惜报得迟了。我劝你早早的打断了这个念头。你若不听我这良言,只怕你到了那里,莫讲取不得他的首级,就休想动他一根毫毛。这等的路远山遥,可不白白的吃一场辛苦?」姑娘道:「嗯,那纪賊就被你说的这等利害,想就因你讲的他那等威权,那等腳色,觉得我动不得他?」先生道:「非也。以姑娘的这样志气,那怕他怎样的威权,怎样的腳色?」姑娘又道:「然则便因你说的他那猛将如雲,謀臣似雨,觉得我动不得他?」先生道:「也不然。以姑娘的本领,又那怕他甚麼猛将,甚麼謀臣?我方才攔你不必吃这场辛苦,不是说怕你报不了这仇,是说这仇用不著你报,早有一位天大地大无大不大的盖世英雄替你报了仇去了。」姑娘道:「夢话!我这段冤仇从来不曾向人提过,就我这师傅面前也是前日才得说起,外人怎的得知?况如今世上,那有恁般大英雄作这等大事?」尹先生道:「姑娘,你且莫自負不凡,把天下英雄一笔抹倒。要知泰山虽高,更有天山;寰海之外,还有渤海。我若说起这位英雄来,只怕你倒要嚇得把舌头一伸,颈儿一缩哩!」姑娘听了这话,心下暗想道:「不信世间有这等人,我怎的会不晓得?我且听听他端的说出个甚麼人来,有甚对证,再合他讲。」便道:「我倒要听听这位天大地大无大不大的英雄。」那先生道:「姑娘,你坐稳著。我说的这位盖世英雄,便是当今九五之尊飞龙天子。」姑娘听了,从鼻子里笑了一声,说:「豈有此理!尤其夢话!万岁爺怎的晓得我有这段奇冤,替我一个小小民女报起仇来?」尹先生道:「你要知这话的原故,竟抵得一回评书。你且少安毋躁,等我把始末因由演说一番,你听了才知我说的不是夢话。」姑娘此刻只管心里不服气,不知怎的,耳朵里听了这一路的话,觉得对胃脘,渐渐臉儿上也就和平起来,口儿里也就乖滑起来。陪了个笑儿,叫了声「先生」,说:「既然如此,倒望你莫嫌絮煩,详细说与我们知道。」列公,你大家却莫把那假尹先生真安老爺说的这段话,认作个掇骗十三妹的文章。这纪獻唐却实实的是个有来处来的人。只可惜他昧了天理人情,坏了儿女心肠,送了英雄性命,弄到没去处去。这其中还括包著一个出奇的奇人作出来的一樁出奇的事,并且还不是无根之谈。说起来真个抵得一回评话,只是这回评话的彎子可绕远了些。列公,且莫急急慌慌的要听那十三妹到底怎的个归著,待说书的把纪獻唐的始末原由演说出来,那十三妹的根儿、蒂儿、枝儿、叶儿,自然都明白了。你道这话从何说起?原来书中表的那经略七省掛九头獅子铁印禿头无字大将军纪獻唐,他也是漢军人氏。他的太翁纪延壽,内任侍郎,外任巡抚。后来因这纪獻唐的累次军功,加銜尚书,晋贈太傅,人称他是纪太傅。这纪太傅生了两个儿子,长名纪望唐,次名纪獻唐。纪獻唐也生两个儿子,一名纪成武,一名纪多文。那纪望唐自幼恪遵庭训,循分守理,奮志读书。那纪獻唐,当他太夫人生他这晚,忽然当院里起了一阵狂风,那风刮得走石飞砂,偃草拔木,连门窗户壁都撼得岌岌的要动。风过处,他太夫人正要分娩,恍惚中见一只弔睛白額黑虎撲进房来,吃了一惊,恰好这纪獻唐离怀落草。收生婆收裹起来,只听他哭得声音洪亮,且是相貌魁梧。到了五六岁上,识字读书,聰明出众,只是生成一个杰驁不驯的性子,頑劣异常。淘气起来,莫说平人说他劝他不听,有时父兄的教训他也不甚在意。年交七岁,纪太傅便送他到学房随哥哥读书。那先生是位老儒,见他一目十行,到口成诵,到十一二岁便把经书念完,大是穎悟,便叫他随了哥哥听著讲书。只是他心地虽然灵通,性情却欠淳靜,才略略有些知觉,便要搬駁先生,那先生往往就被他问得无话可讲。一日,那先生开讲《中庸》,开卷便是「天命之謂性」一章。先生见了那没头没腦辟空而来的十五个大字,正不知从那里开口才入得讲这「中庸」两个字去,只得先看了一遍高头的讲章,照著那讲章往下敷衍半日,才得讲完。他便问道:「先生讲的『天以陰阳五行化生万物』这句话,我懂了。下面『於是人物之生,因各得其所赋之理,以为五常健顺之德』,难道那物也晓得五常仁、義、禮、智、信不成?」先生瞪著眼睛向他道:「物怎么不晓得五常?那羔跪乳、乌反哺豈不是仁?獬触邪、鶯求友豈不是義?獺知祭、雁成行豈不是禮?狐听冰、鵲营巢豈不是智?犬守夜、雞司晨豈不是信?怎的说得物不晓得五常!」先生这段话本也误於朱注,讲得有些牽强。他便说道:「照先生这等讲起来,那下文的『人物各得其性之自然』,直说到『则謂之教,若禮乐刑政之属是也』,难道那禽兽也晓得禮乐刑政不成?」一句话把先生问急了,说道:「依注讲解,只管胡缠!人为万物之灵,人与物,一而二、二而一者也,有甚麼分别?」他听了哈哈大笑,说:「照这等讲起来,先生也是个人,假如我如今不叫你『人』,叫你个『老物儿』,你答应不答应?」先生登时大怒,气得渾身亂抖,大声喊道:「豈有此理!将人比畜,放肆!放肆!我要打了!」拿起界尺来,才要拉他的手,早被他一把奪过来,扔在当地,说道:「甚吗?你敢打二爺?二爺可是你打得的?照你这样的先生,叫作通称本是教书匠,到处都能僱得来。打不成我先教你吃我一腳!」吧,照著那先生的腿窪子就是一腳,把先生踢了个大仰腳子,倒在当地。纪望唐见了,赶紧攙起先生来,一面喝禁:「兄弟,不得无禮!」只是他那里肯受教?还在那里顶撞先生。先生道:「反了!反了!要辭馆了!」正然鬧得煙雾尘天,恰巧纪太傅送客出来听见。送客走后,连忙进书房来,问起原由,才再三的与先生陪禮,又把儿子著实责了一頓,说:「还求先生以不屑教誨教誨之。」那先生搖手道:「不,大人,我们賓东相处多年,君子絕交不出恶声,晚生也不愿是这等不欢而散。既蒙苦苦相留,只好单叫这大令郎作我个『陈蔡及门』,你这个二令郎憑你另请高明。倘还叫他『由也升堂』起来,我只得『不脫冕而行矣』!」纪太傅听说,无法,便留纪望唐一人课读,打算给纪獻唐另请一位先生,叫他弟兄两个各从一师受业。但是为子择师这樁事也非容易,更兼那纪太傅每日上朝进署,不得在家,他家太夫人又身在内堂,照应不到外面的事,这个当儿,那纪獻唐离开书房,一似溜了韁的野马,益发淘气得无法无天。纪府又本是个巨族,只那些家人孩子就有一二十个,他便把这般孩子都聚在一处,不是练著挥拳弄棒,便是学著打仗冲锋。大家頑耍。那时国初时候,大凡旗人家里都还有幾名家将,与如今使僱工家人的不同。那些家将也都会些撂跤打拳、马枪步箭、桿子单刀、跳高爬繩的本领,所以从前征噶爾旦的时候,曾经调过八旗大员家的库图扐兵<ref>满语:牽马的奴僕。</ref>,这项人便叫作「家将」。纪府上的几个家将里面有一名教师,见他家二爺好这些武艺,便逐件的指点起来。他听得越发高興,就置办了许多桿子单刀之类,合那群孩子每日练习。又用砖瓦一堆堆的堆起来,算作个五花阵、八卦阵,虽说是个頑意儿,也讲究个休、生、伤、杜、景、死、惊、开,以至怎的五行相生,八卦相错,怎的明增暗减,背孤击虚,教那些孩子们穿梭一般演习,倒也大有意思。他却搬张桌子,又摞张椅子,坐在上面,腰悬宝剑,手里拿个旗儿指挥调度。但有走错了的,他不是用棍打,便是用刀背针,因此那班孩子怕的神出鬼没,没一个不听他的指使。除了那些頑的之外,第一是一味地里爱马。他那爱马也合人不同,不讲毛皮,不讲骨格,不讲性情,专讲本领。纪太傅家里也有十来匹好马,他都说无用,便著人每日到市上拉了马来看。他那相马的法子也与人两道,先不騎不试,止用一个钱扔在马肚子底下,他自己却向马肚子底下去揀那个钱,要那马见了他不惊不动,他才问价。一连拉了许多名马来看,那马不是见了他先踶蹷咆哮的閃躲,便是嚇得週身亂颤,甚至嚇得撒出溺来。这日他自己出门,偶然看见拉鹽車駕轅的一匹铁青马,那马生得来一身的捲毛,两个绕眼圈儿,并且是个白鼻樑子,更是渾身磨得纯泥稀烂。他失声道:「可惜这等一个骏物埋没风尘!」也不管那車夫肯卖不肯,便唾手一百金,硬强强的头来。可煞作怪,那马憑他怎样的摸索,风絲儿不动。他便每日亲自看著,刷洗喂養起来。那消两三个月的工夫,早变成了一匹神骏。他日后的军功就全虧了这匹马,此是后话。却说纪太傅好容易给他请著一位先生,就另收拾了一处书房,送他上学。不上一月,那先生早已辭馆而去。落后一连换了十位先生,倒被他打跑了九个,那一个还是跑的快,才没挨打。因此上前三门外那些找馆的朋友听说他家相请,便都望影而逃。那纪太傅为了这事正在煩悶,恰好这日下朝回府,轎子才得到门,转正将要进门,忽见马台石边站著一个人,戴一顶雨纓凉帽,貫著个纯泥满鏽的金顶,穿一件下过水的葛布短襟袍子,套一件磨了边儿的天青羽紗马褂子,腳下一双破靴,靠马台石还放著一个竹箱儿,合小小的一捲鋪盖、一个包袱。那人望著太傅轎旁,拖地便是一躬。轎夫见有人参见,连忙打住杵桿。太傅那时正在工部侍郎任内,见了这人,只道他是解工料的微员,吩咐道:「你想是个解官,我这私宅向来不收公事,有甚麼文批衙门投遞。」那人道:「晚生身列膠痒,不是解差。因仰慕大人的清名,特来瞻謁。倘大人不惜阶前盈尺之地,进而教之,幸甚。」那太傅素日最重读书人,听见他是个秀才,便命落平,就在门外下了轎。吩咐门上给他看了行李,陪那秀才进来。让到书房待茶,分賓主坐下。因问道:「先生何来?有甚见教?」那秀才道:「晚生姓顾名綮,别号肯堂,浙江紹興府会稽人氏。一向落魄江湖,无心进取。偶然游到帝都,听得十停人倒有九停人说大人府上有位二公子要延师课读。晚生也曾囑人推荐,无奈那些朋友都说这个馆地是就不得的。为此晚生不揣鄙陋,竟学那毛遂自荐。倘大人看我可为公子之师,情愿附驥,自问也还不至于屍位素餐,误人子弟。」那太傅正在请不著先生,又见他虽是寒素,吐属不凡,心下早有幾分愿意,便道:「先生这等翩然而来,真是倜儻不群,足占抱負。只是我这第二个豚犬,虽然天资尚可造就,其頑劣殆不可以言语形容。先生果然肯成全他,便是大幸了。请问尊寓在那里?待弟明日竭誠拜过,再订吉期,送关奉请。」顾肯堂道:「天下无不可化育的人材,只怕那为人师者本无化育人材的本领,又把化育人材这樁事看成个牟利的生涯,自然就难得功效了。如今既承大人青盼,多也不过三五年,晚生定要把这位公子送入清秘堂中,成就他一生事业。只是此后书房功课,大人休得过问。至于关聘,竟不消拘这形迹,便是此后的十脡两餐,也任尊便。只今日便是个黄道吉日,请大人吩咐一个小僮,把我那半肩行李搬了进来,便可开馆。又何勞大人枉駕答拜!」纪太傅听了大喜,一面吩咐家人打扫书房,安頓行李,收拾酒飯,预备贄仪,就著公服,便陪那先生到了书房,立刻叫纪獻唐穿衣出来拜见。一时擺上酒席,太傅先遞了一杯酒,然后才叫儿子遞上贄见拜师。顾先生不亢不卑,受了半禮,便道:「大人请便,好让我合公子快谈。」纪太傅又奉了一揖,说:「此后弟一切不问,但憑循循善诱。」说罷,辭了进去。那纪獻唐也不知从那里就来了这等一个先生,又见他那偃蹇寒酸样子,更加可厭。方才只因在父亲面前,勉循规矩,不好奚落他。及至陪他吃了飯,便问道:「先生,你可晓得以前那几个先生是怎样走的?」顾肯堂道:「听说都是吃不起公子的打走的。」纪獻唐道:「可又来!难道你是个不怕打的不成?」顾肯堂道:「我料公子決不打我。他那些人大约都是一般呆子,想他那討打的原故,不过为著书房的功课起见。此后公子欢喜到书房来,有我这等一个人磨墨拂纸,作个伴读,也与公子无伤;不愿到书房来,我正得一觉好睡,从那里討你的打起?」纪獻唐道:「倒莫看你这等一个人,竟知些进退!」说著,带了几个小廝早走的不知去向。从此他虽不似往日的橫鬧,大约一月之间也在书房坐上十天八天,但那一天之内却在书房作不得一时半刻。这天正遇著中旬十五六,天气晴明,晚来絕好的一天月色。他便带了一群家丁,聚在箭道大空地里,拉了一匹剗马,著个人拉著,都教那些小廝骗马作耍。有的从老远跑来一縱身就过去的,有的打著踢级转著紡車过去的,有的两手扶定迎鞍后胯豎起直柳来翻身踅过去的。他看著大乐。正在頑的高興,忽然一阵风儿送过一片琵琶声音来,那琵琶弹得来十分圆熟清脆。他听了道:「谁听曲儿呢?」一个小小子见问,咕咚咚就撒腳跑了去打探,一时跑回来说:「没人听曲儿,是新来的那位顾师爺一个人儿在屋里弹琵琶呢。」纪獻唐道:「他会弹琵琶?走,咱们去看看去。」说著,丢下这里,一窩蜂跑到书房。顾肯堂见他进来,连忙放下琵琶让坐。他道:「先生,不想你竟会这个頑意儿,莫放下,弹来我听。」那顾肯堂重新和了弦弹起来。弹得一时金戈铁马破空而来,一时流水落花悠然而去。把他乐得手舞足蹈,问道:「先生,我学得会学不会?」先生道:「既要学,怎有个不会!」就把怎的撥弦,怎的按品,怎的以工、尺、上、乙、四、合、五、六、凡九字分配宫、商、角、徵、羽五音,怎的以五音分配六吕、六律,怎的推手向外为琵、合手向内为琶,怎的为挑、为弄、为勾、为撥。--指使的他眼耳手口随了一个心,不曾一刻少閒。那消半月工夫,凡如《出塞》、《卸甲》、《浔阳夜月》,以至两音板儿、两音串儿、两音《月儿高》、两套令子、《松青》、《海青》、《阳关》、《普安咒》、《五名马》之类,按譜徵歌,都学得心手相应。及至会了,却早厭了,又问先生还会甚麼技艺。先生便把絲弦、竹管、羯鼓、方响各样乐器,一一的教他。他一竅通百竅通,会得更觉容易。渐次学到手谈、象戏、五木、双陆、弹棋,又渐次学到作画、賓戏、勾股、占验,甚至鎸印章、调印色,凡是他问的,那先生无一不知,无一不能。他也每见必学,每学必会,每会必精,却是每精必厭。然虽如此,却也有大半年不曾出那座书房门。一日,师生两个正閒立空庭,望那鉤新月。他又道:「这一向悶得紧,还得先生寻个甚麼新色解悶的营生才好?」先生道:「我那解悶的本领都被公子学去了,那里再寻甚麼新的去?我们『教学相长』,公子有甚麼本领,何不也指点我一两件?彼此頑起来,倒也解悶。」纪獻唐道:「我的本领与这些頑意儿不同。这些頑意儿尽是些雕虫小技,不过解悶消閒;我讲得是长枪大戟东蕩西驰的本领。先生你那里学得来!」先生道:「这些事我虽不能,却也有志未迨。公子何不作一番我看,或者我见猎心喜,竟领会得一两件也不见得。」他听了道:「先生既要学,更有趣了。但是今日天色已晚,那枪棒上却没眼睛,可不晓得甚麼叫作师生,伤著先生不当稳便,明日却作来先生看。」先生道:「天晚何妨!难道将来公子作了大将军,遇著那强敌压境,也对他说『今日天晚,不当稳便』不成?」他听先生这等说,更加高興。便同先生来到箭道,叫了许多家丁把些兵器搬来,趁那新月微光,使了一回拳,又扎一回桿子,再合那些家丁们比试了一番,一个个都没有胜得他的。他便对了那先生得意洋洋卖弄他那家本领。顾先生说:「待我也学著合公子交交手,頑回拳看。但我可是外行,公子不要见笑!」纪獻唐看著他那等拱肩缩背擺擺搖搖的样子,不禁要笑。只因他再三要学,便合他各站了地步,自己先把左手向怀里一攏,右手向右一橫,亮开架式,然后右腳一跺,抬左腳一转身,便向顾先生打去,说:「著打!」及至转过身来向前打去,早不见了顾先生。但觉一件东西贴在辮顶上,左閃右閃,那件东西只擺脫不开;溜勢的才撥转身来,那件东西却又随身转过去了。鬧了半日,才觉出是顾先生跟在身后,把个巴掌贴在自己的腦后,再也躲閃不开,擺脫不动。怄得他想要翻转拳头向后搗去,却又搗他不著。便回身一腳飞去,早见那先生倒退一步,把手往上一綽,正托住他的腳跟,说道:「公子,我这一送,你可跌倒了!拳不是这等打法,倒是頑頑桿子罷!」这要是个识竅的,就该罷手了。无奈他一團少年盛气,那里肯罷手?早向地下拿起他用惯的那桿两丈二长的白蠟桿子,使的似怪蟒一般,望了顾先生道:「来!来!来!」顾先生笑了一笑,也揀了一根短些的拿在手里。两下里桿梢点地,顾先生道:「且住,顛倒你我两个,没啥意思,你这些管家既都会使傢伙,何不大家頑著热鬧些?」纪獻唐听了,便挑了四个能使桿子的,分在左右,五个人「哈」了一声,一齊向顾先生使来。顾先生不慌不忙,把手里的桿子一抖,抖成一个大圆圈,早把那四个家丁的桿子撥在地下,那四人捂了手豁口只是叫疼。纪獻唐看见,往后撤了一步,把桿子一拧,奔著顾先生的肩胛向上挑来。顾先生也不破他的桿子,只把右腿一撒,左腿一踅,前身一低,纪獻唐那条桿子早从他脊樑上面过去,使了个空。他就跟著那桿子底下打了个进步,用自己手里的桿子向纪獻唐腿档里只一缴,纪獻唐一个站不牢,早翻筋斗跌倒在地。顾先生连忙丢下桿子,扶起他来,道:「孟浪!孟浪!」纪獻唐一咕碌身爬起来,道:「先生,你这才叫本事!我一向直是瞎鬧!没奈何,你须是尽情讲究讲究,指点与我!」顾先生道:「这里也不是讲究的所在,我们还到书房去谈。」说著,来到书房,他急得就等不到明日,便扯了那顾先生问长问短。顾先生道:「你且莫絮叨叨的问这些无足重轻的閒事。你豈不闻西楚霸王有云『一人敌不足学,请学万人敌』的这句话麼?」纪獻唐道:「那『万人敌』怎生轻易学得来?」顾先生道:「要学『万人敌』,却也易如拾芥。只是没第二条路,只有读书。」纪獻唐皺了皺眉道:「书我何尝不读,只是那些能说不能行的空谈,怎幹得天下大事?」顾先生正色道:「公子此言差矣!聖贤大道,你怎生的看作空谈起来?离了聖道,怎生作得个偉人?作不得个偉人,怎生幹得起大事?从古人才难得,我看你虎头燕頷,封侯万里;况又生在这等的望族,秉了这等的天分。你但有志读书,我自信为识途老马,那入金马、步玉堂、拥高牙、树大纛尚不足道,此时却要学这些江湖卖艺营生何用?公子,你切切不可亂了念头!」书里交代过的,纪獻唐原是个有来历的人,一语点破,他果然从第二天起,便潛心埋首简炼揣摩起来。次年鄉试,便高中了孝廉。转年会试,又联捷了进士,歷升了内阁学士。朝廷见他强幹精明,材堪大用,便放了四川巡抚。那纪獻唐一生受了那顾先生的好处,合他寸步不离,便要请他一同赴任。顾先生也无所可否。这日,纪獻唐陛辭下来,便约定顾肯堂先生第二日午刻一同动身。次日,才得起来,便见门上家人传进一个简贴合一本书来,回道:「顾师爺今日五鼓覓了一辆小車儿,说道:『先走一程,前途相候。』留下这两件东西,请老爺看。」纪獻唐听了,便有些詫异,接过那封书一看,只见信上写著「留别大将军鈞启」,心下敁敪道:「顾先生断不至于这等不通,我才作了个抚院,怎的便称我大将军起来?」又看那本书封的密密层层,面上贴了个空白红签,不著一字。忙忙的拆开那封信看,只见上写道:友生顾綮留书拜上大将军贤友麾下:僕与足下十年相聚,自信识途老马,底君於成,今日建牙开府矣。此去拥十万貔貅,作西南半壁,建大业,爵上公,炳旗常,銘鐘鼎,振鑠千秋,都不足虑;所虑者,足下天资过高,人欲过重,才有餘而学不足以養之。所望刻自惕厲,进为纯臣,退为孝子。自茲二十年后,足下年造不吉,时至当早图返轡收帆,移忠作孝,倘有危急,僕当在天台、雁宕间迟君相会也。切记!切记!僕閒雲野鶴,不欲偕赴军门。昔日翩然而来,今日翩然而去。此会非偶,足下幸留意焉。秘书一本,当於无字处求之,其勿视为河漢。顾綮拜手。他看了这封简贴,默默无言,心下却十分凜惧,晓得这位顾先生大大的有些道理。料想著人追赶也是无益,便连那本秘书也不敢在人面前拆看,收了起来。到了吉时,拜别宗祠父母,就赴四川而去。自此仗了顾先生那本书,一征西藏,一平桌子山,两定青海,建了大功,一直的封到一品公爵。连他的太翁也晋贈太傅,两个儿子也封了子男。朝廷并加赏他的宝石顶三眼花翎,四團龙褂,四开禊袍,紫韁黄带,又特命经略七省掛九头獅子印,称为「禿头无字大将军。」列公,你道人臣之荣至此,当怎的个报国酬恩!否则也当听那顾肯堂先生一片苦口良言,急流勇退。谁想他倚了功高权重,早把顾先生的话也看成了一片空谈!任著他那矯情劣性,便渐渐的放縱起来。又加上他那次子纪多文助桀为虐,作的那些侵冒貪黷忌刻残忍的事,一时也道不尽许多。只那屈死的官民何止六七千人,入己的贓私何止三四百万。又私行鹽茶,私贩木植。豈知人欲日长,天理日消,他不禁不由的自己就掇弄起自己来了,出入衙门,便要走黄土道;验看武弁,便要用绿头牌;督府都要跪迎跪送;他的家人却都濫入荐章,作到副参道府。后来竟鬧到私藏铅弹火药,编造讖书妖言,謀为不軌起来。他再不想我大清是何等洪福!当朝聖人是何等神聖文武!那时朝廷早照见他的肺腑,差亲信大臣密密的防范访察。便有内而内阁翰詹九卿科道,外而督抚提镇,合词参奏了他九十二大款的重罪。当下天颜震怒,把他革職拿问,解进京来,交在三法司议罪。三法司请将他按大逆不道大辟夷族。幸是天恩浩蕩,念他薄薄的有些军功,法外施仁,加恩賜帛,令他自尽。他的太翁纪延壽同他长兄纪望唐革職免罪,十五岁以上男族免死充军,女眷免给功臣为奴,獨把他那助桀为虐的次子纪多文立斩。他賜帛的那夜,狱卒人等都见那狱庭中一阵旋风,旋著猛虎大的一團黑气,撮向半空而去。这便是那纪大将军的始末原由一篇小传。踅回来再讲他经略七省的时节,正是十三妹姑娘的父亲作他的中军副将。他听得这中军的女儿有恁般的人才本领,那时正值他第二个儿子纪多文求配,续作填房。这要遇见个趨炎附勢的,一个小小中军,得这等一位晃动乾坤的大上司紆尊降贵合他作亲家,豈有不愿之理?无如这位副将爺正是位累代名臣之后,有见识、尚气节的人。他起初还把些官職、门户、年岁都不相当不敢攀附的套话推辭,后来那纪大将军又著实的牢籠他,保了他堪胜总兵,又请出本省督抚提镇强逼作伐。却惹惱了这位爺的性儿,用了一个三国时候东吴求配的故事,道:「吾虎女豈配犬子?吾头可断,此话再也休提!」这话到了那纪大将军耳朵里,他老羞变怒,便借樁公事,参了这位爺一本,道他「刚愎任性,遺误军情」。那时纪大将军参一员官也只当抹个臭虫,那个敢出来辩这冤枉?可憐就把个铁錚錚的漢子立刻革職拿问,掐在监牢。不上幾日,一口暗气鬱结而亡。以致十三妹姑娘弄得人亡家破,还被了万载不白、说不出口的一段奇冤。他这等的一个孝義情性,英雄志量,如何肯甘心忍受?偏偏的又有个老母在堂,无人奉養。这段仇愈擱愈久,愈久愈深,愈深愈恨。如今不幸老母已故,想了想,一个女孩儿家,獨处空山,断非久计,莫如早去报了这段冤仇,也算了了今生大事。这便是十三妹切齿痛心,顾不得守灵穿孝,尽禮尽哀,急急的便要远去报仇的根子。无奈他又住在这山旮旯子里,外间事务一概不知。邓九公偶然得些传言,也是那「鄉下老儿谈国政」,况又只管听他说报仇报仇,究竟不知这仇人是谁,更不想便是他听见的那个纪獻唐。所以一直不曾提起。直到安老爺昨日到了褚家莊,才一番笔谈,谈出这底里深情的原故来。这又叫作无巧不成话。列公,你看这段公案,那纪大将军在天理人情之外去作人,以致辱没儿女英雄,不足道也。只他这个中军,从纪大将军那等轰轰烈烈的时候,早看出纪家不是个善终之局,这人不是个载福之器,寧甘一败塗地,不肯辱没了自己门第,耽误了儿女终身,也就算得个人傑了!不然他怎的会生出十三妹这等晃动乾坤的一个女儿来?剪断閒言,言归正传。当下那尹先生便把这段公案照说评书一般,从那黑虎下界起,一直说到他白练套头。这其间因礙著十三妹姑娘面皮,却把纪大将军代子求婚一层,不曾提著一字。邓九公合褚家夫妻虽然昨日听了个大概,也直到今日才知始末根由。那些村婆村姑只当听了一回「豆棚閒话」。却说十三妹起先听了那尹先生说他这仇早有当今天子替他报了去了,也只把那先生看作个江湖流派,大言欺人。及至听他说的有本有源,有憑有据,不容不信,只是话里不曾听他说到纪家求婚一节。又追问了一句道:「话虽如此,只是先生你怎见得这便是替我家报仇?」尹先生道:「姑娘,你怎么这等聰明一世,懵懂一时?你家这樁事,便在原参的那忌刻之罪九十二款之内,豈不是替你报过仇了?」姑娘又道:「先生,你这话真个?」尹先生道:「聖諭煌煌,焉得会假!」姑娘道:「不是我不信,要苦苦的问你,你这句话可大有关系,不可打一字誑语。」尹先生道:「且无论我尹其明生平光明磊落,不肯妄言;便是妄言,姑娘只想,你报你家的仇,干我尹其明甚事,要来攔你?况你这样不共戴天的勾当,谁无父母,可是欺得人的?你若不见信,只怕我身边还带得有抄白文书一纸,不妨一看。只不知姑娘你可识字?」邓九公道:「豈但识字,字儿忒深了!」那尹先生听了,便从靴掖儿里寻出一张抄白的通行上諭,遞给邓九公,送给姑娘阅看。只见他从头至尾看了一遍,撂在桌儿上,把张一團青白煞气的臉,渐渐的红暈过来,两手扶了膝盖儿,目不转睛的怔著望了他母亲那口灵,良久良久,默然不语。列公,你道他这是甚麼原故?原来这十三妹虽是将门之女,自幼喜作那些彎弓击剑的事,这拓驰不羈,却不是他的本来面目。只因他一生所遭不偶,拂亂流离,一團苦志酸心,便釀成了这等一个遁踪空山遊戏三昧的样子。如今大事已了,这要说句优俳之谈,叫作「叫化子丢了猢猻了--没得弄的了。」若归正论,便用著那赵州和尚说的「大事已完,如喪考妣」的这两句禅语。这两句禅语听了去好像个葫蘆提,列公,你只闭上眼睛想,作了一个人,文官到了入阁拜相,武官到了奏凱成功,以至才子登科,佳人新嫁,豈不是人生得意的事?不解到了那得意的时候,不知怎的,自然而然有一種说不出的感慨。再如天下最乐的事,还有比飲酒看戏遊目快心的麼?及至到了酒闌人散,对著那燈火楼臺,靜坐著一想,就觉得像有一樁无限伤心的大事,兜的堆上心来,这十三妹心里,此刻便是恁般光景。邓九公合褚家夫妻看了,还只道自从他家老太太死后不曾见他落下一滴眼泪,此时听了这个原由,定有一番大痛,正待劝他。只见他悶坐了半日,忽然浩歎了一声,道:「原来如此!」便整了整衣襟,望空深深的作了一万福,道:「谢天地!原来那賊的父子也有今日!」转身又向那尹先生福了一福,谢道:「先生,多虧你说明这段因由,省了我妄奔这蕩。我倒不怕山遥水远,渴飲饑餐,只是我趁興而去,难道还想败興而回?豈不画蛇添足,转落一场话靶?」回身又向邓九公福了一福,道:「师傅,我合你三载相依,多承你与我掌持这小小门庭,深銘肺腑,容当再报!」邓九公正说:「姑娘,你这话又从那里说起?」只见他并不回答这话,早退回去坐下,冷笑了一声,望空叫道:「母亲!父亲!你二位老人家可曾听见那纪賊父子竟被朝廷正法了?可见『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』。只是你養女儿一场,不曾得我一日孝養,从我略有些知识,便撞著这场恶姻緣,弄得父亲含冤,母亲落难,你女儿早办一死,我又上无长兄,下无弱弟,无人侍奉母亲,如今母亲天年已终,父亲大仇已报,我的大事已完,我看著你二位老人家在那不识不知的黄泉之下,好不逍遥快乐!二位老人家,你的神灵不远,慢走一步,待你女儿赶来,合你同享那逍遥快乐也!」说著,把左手向身后一綽,便要綽起那把刀来,就想往项下一橫,拚这副月貌花容,作一團珠沉玉碎!这正是:为防浊水汙蓮叶,先取钢刀断藕絲。要知那十三妹的性命如何,下回书交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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