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儿女英雄传

第四回 伤天害理预泄機謀 末路穷途幸逢侠女

第 5 章 · 9716 字·进度 5/41

上回书交代的是安公子因安老爺「革職拿问,带罪赔修」,下在监中,追缴赔项,他把家中的地畝折变,带上银子,同著他的奶公華忠南来。偏生的華忠又途中患病,还幸喜得就近百里之外住著他一个妹丈褚一官,只得写信求那褚一官设法伴送公子,就请公子先到茌平相候。这日公子别了華忠上路,那时正是将近仲秋天气,金风颯颯,玉露泠泠,一天晓月残星,满耳蛩声雁阵。公子只随了一个店伙、两个骡夫,合那些客人一路同行,好不悽慘!他也无心看那沿途的景致,走了一程,那天约莫有巳牌时分,就到了茌平。果然好一座大镇市!只见两旁烧锅当鋪、客店棧房,不计其数。直走到那镇市中间,路北便是那座悅来老店。那店一连也有十几间门面,正中店门大开,左是柜房,右是廚灶,门前搭著一路罩棚,棚下擺著走桌条凳,棚口边安著飲水马槽。那条凳上坐著许多作买作卖单身客人,在那里打尖吃飯。旁边又歇著倒站驴子,二把手車子(指手推的獨轮小車。),以及肩挑的担子,背負的背子,亂亂烘烘,十分热鬧。到了臨近,那骡夫便问道:「少爺,咱们就在这里歇了?」公子点了点头,骡夫把骡子带了一把,街心里早有那招呼那买卖的店家迎头用手一攔,那长行骡子是走惯了的,便一抹头一个跟一个的走进店来。进了店,公子一看,只见店门以内,左右两边都是马棚、更房,正北一带腰厅,中间也是一个穿堂大门,门里一座照壁,对著照壁,正中一带正房,东西两路配房。看了看,只有尽南头东西对面的两间是个单间,他便在东边这间歇下。那跟的店伙问说:「行李卸不卸呀?」公子说:「你先给我卸下来罷。」那店伙忙著松繩解扣,就要扛那被套。骡夫说:「一个人儿不行,你瞧不得那件头小,分量夠一百多斤呢!」说著,两个骡夫帮著搭进房来,放在炕上,回手又把衣裳包袱、装钱的鞘马子、吃食簍子、碗包等件拿进来。两个骡夫便拉了骡子出去。那跟来的店伙惦著他店里的事,送下公子,忙忙的在店门口要了两张饼吃了就要回去。公子给了他一串钱,又给嬤嬤爹写了一个字条儿,说已经到了茌平的话。打发店伙去后,早有跑堂儿的拿了一个洗臉的木盆,装著热水,又是一大碗凉水,一壶茶,一根香火进来。随著就问了一声:「客人吃飯哪,还等人啊?」公子说:「不等人,就吃罷。」却说那公子虽然走了幾程路,一路的梳洗吃喝拉撒睡,都是嬤嬤爹经心用意服侍:不是煮块火腿,便是炒些果子醬带著;一到店,必是另外煮些飯,熬些粥;以至起早睡晚,无不调停的週到。所以公子除一般的受些风霜之外,从不曾理会得途中的渴飲饑餐那些苦楚。便是店里的洗臉木盆,也从不曾到过跟前。如今后了看那木盆,实在腌臢,自己又不耐煩再去拿那臉盆飯碗的这些东西。怔著瞅了半天,直等把那盆水晾得凉了,也不曾洗。接著飯来了,就用那店里的碗筷子,泖茶胡亂吃了半碗,就擱下了。一时间那两个骡夫也吃完了飯,走了进来。原来那两个骡夫,一个姓苟,生得傻头傻腦,只要给他几个钱,不论甚麼事他都肯去作,因此人都叫他作「傻狗」;一个姓郎,是个极匪滑賊,长了一臉的白癜瘋,因此人都叫他「白臉儿狼」。当下他两个进来,便问公子说:「少爺,昨日不说有封信要送吗?送到那里呀?」公子说:「你们两个谁去?」傻狗说:「我去。」公子便取出那封信来,又拿了一弔钱,向他道:「你去很好。这东南大道上岔下去,有条小道儿,顺著道儿走,二十里外有个地方叫二十八棵红柳树,你知道不知道?」傻狗说:「知道哇,我到那邓家莊上赶过买卖。」公子说:「那更好了。那莊上有个褚家。」说著,又把那褚一官夫婦的长相儿告诉了他一遍。又说:「你把这信当面交给那姓褚的,请他务必快来。如果他不在家,你见见他的娘子,只说他们亲戚姓華的说的,请他的娘子来。」傻狗说:「叫他娘子到这店里来,人家是个娘儿们,那不行罷?」公子说:「你只告诉明白了他,他就来了。这是一封信,一弔钱是给你的,都收清了就快去罷。」那白臉儿狼看见,说:「我合他一块儿去,少爺,你老也支给我两弔,我买双鞋,瞧这鞋,不跟腳了。」公子说:「你们两个都走了,我怎么著?」白臉儿狼说:「你老可要我作甚麼呀?有跑堂儿的呢,店里还怕短人使吗?」公子扭他不过,只得拿了两弔钱给他,又囑咐了一番。说:「你们要不认得,寧可再到店里柜上问问,千万不要误事!」白臉儿狼说:「你老万安!这点事儿了不了,不用说了。」说著,二人一同出了店门,顺著大路就奔了那岔道的小路而来。正走之间,见路旁一座大土山子,约有二十来丈高,上面是土石相攙的,长著些高高矮矮的叢杂树木,却倒是极宽展的一个大山怀儿。原来这个地方叫作岔道口,有两条道:从山前小道儿穿出去,奔二十八棵红柳树,还归山东的大道;从山后小道儿穿过去,也绕得到河南。他两个走到那里,那白臉儿狼便对傻狗说道:「好个凉快地方儿,咱们歇歇儿再走!」傻狗说:「才走了幾步儿你就乏了,这还有二十多里呢,走罷!」白臉儿狼道:「坐下,听我告诉你个巧的儿。」傻狗只得站住,二人就摘下草帽子来,垫著打地攤儿。白臉儿狼道:「傻狗哇,你真个的把这书子给他送去吗?」傻狗说:「好话哩,接了人家两三弔钱,给人擱下,人家依吗?」白臉儿狼说:「这两三弔钱你就打了饱咯儿了?你瞧,咱们有本事硬把他被套里的那二三千银子搬運过来,还不领他的情呢!」正说到这句话,只见一个人騎著一头黑驴儿从路南一步步慢慢的走了过去。白臉儿狼一眼看见,便低声向傻狗说:「嚄!你瞧,好一个小黑驴儿!墨錠儿似的东西,可是个白耳掖儿(即白耳圈。)、白眼圈儿、白胸脯儿、白肚囊儿、白尾巴梢儿!你瞧,外带著还是四个银蹄儿,腦袋上还有个玉顶儿,长了个全,可怪不怪!这东西要擱在市上,碰见爱主儿,二百弔钱管保买不下来!」傻狗说:「你管人家呢!你爱呀,还算得你的吗?」说著,只见驴上那人把扯手往怀里一带,就转过山坡儿过山后去了不提。那傻狗接著问白臉儿狼:「你才说告诉我个甚麼巧的儿?」白臉儿狼说:「这话可『法不传六耳』。也不是我坏良心来兜攬你,因为咱们俩是『一条线儿拴俩螞蚱--飞不了我,迸不了你』的。讲到咱们这行啊,全仗的是磨攪訛繃,涎皮赖臉,长支短欠,摸点儿赚点儿,才剩的下钱呢!到了这蕩买卖,算你我倒了運了。那僱骡子的本主儿倒不怎么样,你瞧跟他的那个姓華的老头子,真来的討人嫌。甚麼事儿他全通精儿,还带著挺撅挺橫,想沾他一个官板儿(指铜钱。)的便宜也不行。如今他是病在店里了,这时候又要到二十八棵红柳树找甚麼褚一官,你算,他的朋友大概也不是甚麼好惹的了。要照这么磨一道儿,到了淮安,不用说,骡子也幹了,咱们俩也赔了!」傻狗说:「依你这话,怎么样呢?」白臉儿狼说:「依我,这不是那个老头子不在跟前吗?可就是你我的时運来了。咱们这时候拿上这三弔钱,先找个地方儿潦倒上半天儿,回来到店里,就说见著姓褚的了,他没空儿来,在家里等咱们。把那个文謅謅的雛儿誑上了道儿,咱们可不往南奔二十八棵红柳树,往北奔黑风岗。那黑风岗是条背道,赶到那里,大约天也就是时候了。等走到岗上头,把那小么儿誑下牲口来,往那没底儿的山涧里一推,这银子行李可就属了你我哩。你说这个主意高不高?」傻狗说:「好可是好,就是咱们馱著往回里这一走,碰见个不对眼的瞧出来呢,那不是活饑荒吗?」白臉儿狼说:「说你是傻狗,你真是个傻狗。咱们有了这注银子,还往回里走吗?顺著这条道儿,到那里快活不了这下半辈子呀!」那傻狗本是个见钱如命的糊塗东西,听了这话,便说:「有了,咱就是这么办咧!」当下二人商定,便站起身来搖头晃腦的走了。他两个自己觉著这事商量了一个停妥嚴密,再不想「人间私语,天闻若雷;暗室虧心,神目如电」。又道是「路上说话,草里有人听」。这话暂且不表。且说那安公子打发两个骡夫去后,正是店里早飯才擺上,热鬧儿的时候。只听得这屋里浅斟低唱,那屋里呼么喝六,满院子卖零星吃食的,卖杂货的,卖山东料的、山东布的,各店房出来进去的亂串。公子看了,说道:「我不懂,这些人走这样的长道儿,乏也乏不过来,怎么会有这等的高興?」说著,一时间悶上心来,又惦著嬤嬤爹此时不知死活;两个骡夫去了半天,也不知究竟找的著找不著那褚一官;那褚一官也不知究竟能来不能来。自己又不敢离开这屋子,只急得他转磨儿的一般在屋里亂转。转了一会,想了想:「这等不是道理,等我靜一靜儿罷。」随把个马褥子鋪在炕沿上,盘腿坐好,闭上眼睛,把自己平日念过的文章,一篇篇的背诵起来。背到那得意的地方,只听他高声朗诵的念道是:「罔极之深恩未报,而又徒留不肖肢体,遺父母以半生莫殫之愁。百年之岁月幾何?而忍吾亲有限之精神,更消磨於生我劬勞之后!……」正闭著眼睛背到这里,只觉得一个冰凉挺硬的东西在嘴唇上哧溜了一下子,嚇了一跳。连忙睜眼一看,只见一个人站在当地,太阳上贴著两块青缎子膏药,打著一撒手儿大松的辮子,身上穿著件月白棉绸小夾襖儿,上头罩著件蓝布琵琶襟的单紧身儿,紧身儿外面系著条河南褡包,下边穿著条香色洋布裌褲,套著双青缎子套褲,磕膝盖那里都麻了花儿了,露著桃红布里儿,右大腿旁拖露著一大堆纯泥的白縐绸汗巾儿,腳下包腳面的鱼白布襪子,一双大掖巴鱼鱗繖鞋,可是靸拉著。左手拿著擦的镜亮二尺多长的一根水煙袋,右手拿著一个火纸捻儿。只见他「噗」的一声吹著了火纸,就把那煙袋往嘴里给楞入。公子说:「我不吃水煙。」那小子说:「你老吃潮煙哪?」说著,就伸手在套褲里掏出一根紫竹潮煙袋来。公子一看,原来是把那竹根子上钻了一个窟窿,就算了煙袋锅儿,这一头儿不安嘴儿,那紫竹的竹皮儿都被众人的牙磨白了。公子连忙说:「我也不吃潮煙,我就不会吃煙,我也没叫你装煙,想是你听错了。」那卖水煙的一听这话,就知道这位爺是个怯公子哥儿,便低了头出去了。这公子看他才出去,就有人叫住,在房簷底下站著唿噜唿噜的吸了好几煙袋,把那煙从嘴里吸进去,却从鼻子里喷出来。卖水煙的把那水煙袋吹的忒儿嘍嘍的山响。那人一时吃完,也不知腰里掏了几个钱给他。这公子才知道这原来也是个生财大道,暗暗的称奇。不多一会,只听得外面嚷将起来。他嚷的是:「听书罷?听段儿罷?《罗成卖絨线儿》、《大破壽州城》、《寧武关》、《胡迪骂阎王》、《婆子骂雞》、《小大姐儿骂他姥姥》。」公子说:「这怎么个讲法?」跟著便听得弦子声儿噔楞噔楞的弹著,走进院子来。看了看,原来是一溜串儿瞎子,前面一个拿著一担柴木弦子,中间儿那个拿著个破八角鼓儿,后头的那个身上背著一个洋琴,手里打著一付扎板儿,噔咚扎咶的就奔了东配房一带来。公子也不理他,由他在窗根儿底下鬧去。好容易听他往北弹了去了,早有人在那接著叫住。这个当儿,恰好那跑堂儿的提了开水壶来沏茶,公子便自己起来倒了一碗,放在桌子上晾著。只倒茶的这个工夫儿,又进来了两个人。公子回头一看,竟认不透是两个甚麼人:看去一个有二十来岁,一个有十来岁。前头那一个打著个大长的辮子,穿著件旧青縐绸宽袖子夾襖,可是桃红袖子;那一个梳著一个大歪抓髻,穿著件半截子的月白洋布衫儿,还套著件油脂模糊破破烂烂的天青缎子繡三蓝花儿的紧身儿。底下都是四寸多长的一对金蓮儿,臉上抹著一臉的和了泥的铅粉,嘴上周围一个黄嘴圈儿,--胭脂是早吃了去了。前头那个抱著面琵琶。原来是两个大丫头。公子一见,连忙说:「你们快出去!」那两个人也不答言,不容分说的就坐下弹唱起来。公子一躲躲在墙角落里,只听他唱的是甚麼「青柳儿青,清晨早起丢了一枚针」。公子发急道:「我不听这个。」那穿青的道:「你不听这个,咱唱个好的。我唱个《小两口儿爭被窩》你听。」公子说:「我都不听。」只见他捂著琵琶直著脖子问道:「一个曲儿你听了大半拉咧,不听咧?」公子说:「不听了!」那丫头说:「不听,不听给钱哪!」公子此时只望他快些出去,连忙拿出一弔钱,掳了幾十给他。他便嘻皮笑臉的把那一半也搶了去。那一个就说:「你把那一撇子给了我罷。」公子怕他上手,赶紧把那一百拿了下来,又给了那个。他两个把钱数一数,分作两分儿掖在褲腰里。那个大些的走到桌子跟前,就把方才晾的那碗凉茶端起来,咕嘟咕嘟的喝了。那小的也抱起茶壶来,嘴对嘴儿的灌了一起子,才撅著屁股扭搭扭搭的走了。且住!说书的,这话有些言过其实。安公子虽然生得尊贵,不曾见过外面这些下流事情,难道上路走了许多日子,今日才下店不成?不然,有个原故。他虽说走了幾站,那華奶公都是跟著他,破正站走,赶尖站住,尖站没有个不冷清的,再说每到下店必是找个獨门獨院,即或在大面儿上,有那个撅老头子,这些閒杂人也到不了跟前。如今短了这等一个人,安公子自然益发受累起来。这也算得「闻鼓鼙而思将士」了。閒话休提。却说安公子经了这番的糟擾,又是著急,又是生气,又是害臊,又是伤心,只有盼望两个骡夫早些找了褚一官来,自己好有个倚靠,有个商量。正在盼望,只听得外面踏踏踏踏的一阵牲口蹄儿响,心里说是:「好了,骡夫回来了!」他可也没算计算计,此地到二十八棵红柳树有多远?一去一回得走多大工夫?骡夫究竟是步行去的、騎了牲口去的?一概没管。只听得个牲口蹄儿响,便算定是骡夫回来了。忙忙的出了房门儿,站在台阶儿底下等著。只听得那牲口蹄儿的声儿越走越近,一直的騎进穿堂门来,看了看,才知不是骡夫。只见一个人騎著匹乌云盖雪的小黑驴儿,走到当院里,把扯手一攏,那牲口站住,他就棄鐙离鞍下来。这一下牲口,正是正西面东,恰恰的合安公子打了一个照面,公子重新留神一看,原来是一个絕色的轻年女子。只见他生得两条春山含翠的柳叶眉,一双秋水无尘的杏子眼;鼻如悬膽,唇似丹朱;蓮臉生波,桃腮带靨;耳边廂带著两个硬红坠子,越显得红白分明。正是不笑不说话,一笑两酒窩儿。说甚麼出水洛神,还疑作散花天女。只是他那豔如桃李之中,却又凜如霜雪。对了光儿,好一似照著了那秦宫宝镜一般,恍得人膽气生寒,眼光不定。公子连忙退了两步,扭转身子要进房去,不觉得又回头一看,见他头上罩著一幅元青縐紗包头,两个角儿搭在耳边,两个角儿一直的盖在腦后燕尾儿上;身穿一件搭腳面长的佛青粗布衫儿,一封书儿的袖子不捲,盖著两只手;腳下穿一双二蓝尖头繡碎花的弓鞋,那大小只好二寸有零不及三寸。公子心里想道:「我从来怕见生眼的婦女,一见就不觉得臉红。但是亲友本家家里我也见过许多的少年閨秀,从不曾见这等一个天人相貌!作怪的是,他怎么这样一副姿容弄成恁般一个打扮?不尷不尬,是个甚麼原故呢?」一面想著,就转身上了台阶儿,进了屋子,放下那半截蓝布簾儿来,巴著簾縫儿望外又看。只见那女子下了驴儿,把扯手搭在鞍子的判官头儿上,把手里的鞭子望鞍橋洞儿里一插。这个当儿,那跑堂儿的从外头跑进来。就往西配房尽南头正对著自己住的这间店房里让。又听跑堂儿的接了牲口,随即问了一声说:「这牲口拉到槽上喂上罷?」那女子说:「不用,你就给我拴在这窗根儿底下。」那跑堂的拴好了牲口,回身也一般的拿了臉水、茶壶、香火来,放在桌儿上。那女子说:「把茶留下,别的一概不用,要飯要水,听我的信。我还等一个人。我不叫你,你不必来。」那跑堂儿的听一句应一句的,回身向外边去了。跑堂儿的走后,那女子进房去,先将门上的布簾儿高高的吊起来,然后把那张柳木圈椅挪到当门,就在椅儿上坐定。他也不茶不煙,一言不发,呆呆的只向对面安公子这间客房瞅著。安公子在簾縫儿边被他看不过,自己倒躲开,在那把掌大的地下来回的走。走了一会,又到簾儿边望望,见那女子还在那里目不转睛的向这边呆望。一连偷瞧了几次,都是如此。安公子当下便有些狐疑起来,心里敁敪道:「这女子好生作怪!獨自一人,没个男伴,没些行李,进了店,又不是打尖,又不是投宿,呆呆的单向了我这间屋子望著,是何原故?」想了半日,忽然想起说:「是了,这一定就是我嬤嬤爹说的那个给强盜作眼线看道路的甚麼婊子罷?他倘然要到我这屋里看起道儿来,那可怎么好呢?」想到这里,心里就像小鹿儿一般突突的亂跳。又想了想说:「等我把门关上,难道他还叫开门进来不成?」说著,趷跶的一声把那扇单扇门关上。谁知那门的插关儿掉了,门又走扇,才关好了,吱嘍嘍又开了;再去关时,从簾縫儿里见那女子对著这边不住的冷笑。公子说:「不好,他準是笑我呢。不要理他!只是这门关不住,如何是好?」左思右想,一眼看见那穿堂门的里边东首,靠南墙放著碾糧食一个大石头磟碡,心里说:「把这东西弄进来,顶住这门,就牢靠了。万一褚一官今日不来,连夜间都可以放心。」一面想,一面要叫跑堂儿的。无奈自己说话向来是低声靜气慢条斯理的惯了,从不会直著脖子喊人。这里叫他,外边断听不见。为了半晌难,仗著膽子,低了头,掀开簾子,走到院子当中,对著穿堂门往外找那跑堂儿的。可巧,见他叼著一根小煙袋儿,交叉著手靠著窗台儿在那里歇腿儿呢。公子见了,鬧了个「点手换罗成」,朝他点了一点手儿。那跑堂儿的瞧见,连忙的把煙袋桿望巴掌上一拍,磕去煙火,把煙袋掖在油裙里,走来问公子道:「要开壶啊,你老?」公子说:「不是,我要另煩你一件事。」跑堂儿的陪笑说道:「这是那儿的话,怎么『煩』起来咧?伺候你老,你老吩咐啵。」公子才要开口,未曾说话臉又红了。跑堂儿的见这个样子,说:「你老不用说了,我明白了。想来是将才串店的这几个姑娘儿,不入你老的眼,要外叫两个。你老要有熟人只管说,别管是谁,咱们都彎转的了来。你老要没熟人,我数你老听:咱们这儿头把交椅,数东关里住的晚香玉,那是个尖儿。要讲唱的好,叫小良人儿,你老白听听那个嗓子,真是掉在地下摔三截儿!还有个旗下金,北京城里下来的,开过大眼,讲桌面儿上,那得让他咧!还有个煙袋疙瘩儿,还是个雛儿呢。你老说,叫那一个罷?」一套话,公子一字儿也不懂,听去大约不是甚麼正经话,便羞得他要不的,连忙皺著眉、垂著头、搖著手说道:「你这话都不在筋节上。」跑堂儿的道:「我猜的不是,那么著,你老说啵。」公子这才斯斯文文的指著墙根底下那个石头磟碡说道:「我煩你把这件东西给我拿到屋里去。」那跑堂儿的听了一怔,把腦袋一歪,说道:「我的太爺,你老这可是攪我咧!跑堂儿的是说是勤行,讲的是提茶壶、端油盘、抹桌子、扳板凳,人家掌柜的土木相连的东西,我可不敢动!再说,那东西少也有三百来斤,地下还埋著半截子,我就这么轻轻快快的给你老拿到屋里去了?我要拿得动那个,我也端头号石头考武举去了,我还在这儿跑堂儿吗?你老这是怎么说呢!」正说话间,只见那女子叫了声:「店里的,拿开水来。」那跑堂儿的答应了一声,踅身就往外取壶去了,把个公子就同泥塑一般塑在那里。直等他从屋里兑了开水出来,公子又叫他,说:「你别走,我同你商量。」那跑堂儿的说:「又是甚麼?」公子道:「你们店里不是都有打更的更夫麼?煩你叫他们给我拿进来,我给他几个酒钱。」那跑堂儿的听见钱了,提著壶站住,说道:「到不在钱不钱的,你老瞧,那傢伙真有三百斤开外,怕未必弄得行啊!这么著啵,你老破多少钱啵?」公子说:「要幾百就给他幾百。」跑堂的搖头说:「幾百不行,那得『月干楮』。」说著,又伸了两个指头。这句话公子可断断不得明白了。不但公子不得明白,就是听书的也未必得明白,连我说书的也不得明白。说书的当日听人演说《儿女英雄传》这樁故事的时候,就考查过扬子《方言》那部书,那部书竟没有载这句方言。后来遇见一位市井通品,向他请教,他才注疏出来,道是:「『月』之为言二也,以月字中藏著二字也。『干』之为言千,千之为之弔也。干者千之替语也,弔者千之通称也。『楮』之为言纸也。纸,钱也,即古之所为寓钱也;以寓钱喻制钱,一而二、二而一者也。合而言之『月干楮』者,两弔钱也。不仅惟是,如『流干楮』『玉干楮』,自一、二以至九、十,皆有之。」自从听了这番妙解,说书的才得明白,如今公諸同好。閒言少敘。那安公子问了半天,跑堂儿的才说明是要两弔钱。公子说:「就是两弔,你叫他们快给我拿进来罷。」跑堂儿的擱下壶,叫了两个更夫来。那俩更夫一个生的顶高细长,叫作「杉槁尖子张三」;一个生得壯大黑粗,叫作「压油墩子李四」。跑堂儿的告诉他二人说:「来,把这傢伙给这位客人挪进屋里去。」又悄说道:「喂,有四百钱的酒钱呢!」这李四本是个渾虫,听了这话,先走到石头边说:「这得先问他问。」上去向那石头楞子上当的就是一腳,那石头风絲儿也没动。李四「嗳喲」了一声,先把腿蹲了。张三说:「你擱著啵!那非离了拿鐝头把根子搜出来,行得吗?」说著,便去取鐝头。李四说:「喂,你把咱们的繩槓也带来,这得俩人抬呀!」少时,繩槓鐝头来了。这一阵嚷嚷,院子里住店的、串店的,已经围了一大圈子人了。安公子在一旁看著那两个更夫脫衣裳,綰辮子,磨拳擦掌的,才要下鐝头。只见对门的那个女子抬身邁步,款款的走到跟前,问著两个更夫说:「你们这是作甚麼呀?」跑堂儿的接口说道:「这位客人要使唤这块石头,给他弄进去。你老躲远著瞧,小心碰著!」那女子又说道:「弄这块石头何至于鬧的这等马仰人翻的呀?」张三手里拿著鐝头,看了一眼,接口说:「怎么『马仰人翻』呢?瞧这傢伙,不这么弄,问得动他吗?打諒頑儿呢!」那女子走到跟前,把那块石头端相了端相,见有二尺多高,逕圆也不过一尺来往,约莫也有个二百四五十斤重,原是一个碾糧食的磟碡。上面靠边却有个鑿通了的关眼儿,想是为拴拴牲口,再不插根桿儿,晾晾衣裳用的。他端相了一番,便向两个更夫说道:「你们两个閃开。」李四说:「閃开怎么著?让你老先坐下歇歇儿?」那女子更不答言,他先挽了挽袖子,把那佛青粗布衫子的衿子往一旁一緬,两只小腳儿往两下里一分,拿著樁儿,挺著腰板儿,身北面南,用两只手靠定了那石头,只一撼,又往前推了一推,往后攏了一攏,只见那石头腳根上周围的土儿就拱起来了;重新转过身子去,身西面东,又一撼,就勢儿用右手轻轻的一撂,把那块石头就撂倒了。看的众人齊打夯儿的喝彩,就中也有「嚄」的一声的,也有「唶」的一声的,都悄悄的说道:「这才是勁头儿呢!」当下把个张三、李四嚇得目瞪口呆,不由的叫了一声:「我的佛爺桌子!」他才觉得他方才那阵討人嫌,鬧的不夠味儿。那跑堂儿的一旁看了,也嚇得舌头伸了出来,半日收不回去。獨有安公子看著,心里反倒加上一层为难了。甚麼原故呢?他心里的意思,本是怕那女子进这屋里来,才要关门;怕门关不牢,才要用石头顶;及至搬这块石头,倒把他招了来了。这个当儿,要说我不用这块石头了,断无此理;若说不用你给我搬,大约更不能行。况且这等一块大石头,两个笨漢尚且弄他不转,他轻轻松鬆的就把他撥弄躺下了,这个人的本领也就可想而知。这不是我自己引水入墙、开门揖盜麼!只急得他悔燄中烧,说不出口,在满院子里乾转。这且不言。且说那女子把那石头撂倒在平地上,用右手推著一转,找著那个关眼儿,伸进两个指头去勾住了,往上只一悠,就把那二百多斤的石头磟碡单撒手儿提了起来,向著张三、李四说道:「你们两个也别閒著,把这石头上的土给我拂落净了。」两个人屁滚尿流答应了一声,连忙用手拂落了一阵,说:「得了。」那女子才回过头来,满面含春的向安公子道:「尊客,这石头放在那里?」那安公子羞得面红过耳,眼观鼻、鼻观心的答应了一声,说:「有勞!就放在屋里罷。」那女子听了,便一手提著石头,款动一双小腳儿,上了台阶儿,那只手撩起了布簾,跨进门去,轻轻的把那块石头放在屋里南墙根儿底下,回转头来,气不喘,面不红,心不跳。众人伸头探腦的向屋里看了,无不詫异。不言看热鬧的这些人三三两两、你一言我一语的猜疑讲究。却说安公子见那女子进了屋子,便走向前去把那门上的布簾儿掛起,自己倒閃在一旁,想著好让他出来。谁想那女子放下石头,把手上身上的土拍了拍,抖了抖,一回身,就在靠桌儿的那张椅子上坐下了。安公子一见,心里说:「这可怎么好?怕他进来,他进来了;盼他出来,他索性坐下了!」心里正在为难,只听得那女子反客为主,让著说道:「尊客,请屋里坐。」这公子欲待不进去,行李、银子都在屋里,实在不放心;欲待进去,合他说些甚麼?又怎生的打发他出去?俄延了半晌,忽然灵機一动,心中悟将过来:「这是我粗心大意!我若不进去,他怎得出来?我如今进去,只要如此如此,恁般恁般,他难道还有甚麼不走的道理不成?」这正是:也知蘭蕙非凡草,怎奈当门礙著人。要知安公子怎生开发那女子,那去找褚一官的两个骡夫回来到底怎生掇赚安公子,那安公子信也不信,从也不从,都在下回书交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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