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儒林外史

第一回 说楔子敷陈大義 借名流隐括全文

第 1 章 · 7009 字·进度 1/56

::人生南北多歧路,将相神仙,也要凡人做。百代興亡朝复暮,江风吹倒前朝树。

::功名富贵无憑据,费尽心情,总把流光误。浊酒三杯沉醉去,水流花谢知何处。这一首词,也是个老生常谈。不过说人生富贵功名,是身外之物;但世人一见了功名,便捨著性命去求他,及至到手之后,味同嚼蠟。自古及今,那一个是看得破的!虽然如此说,元朝末年,也曾出了一个嶔崎磊落的人。这人姓王名冕,在諸暨縣鄉村里住。七岁上死了父亲,他母亲做点针黹供给他到村学堂里去读书。看看三个年头,王冕已是十岁了。母亲唤他到面前来说道:「儿啊!不是我有心要耽误你,只因你父亲亡后,我一个寡婦人家,只有出去的,没有进来的;年岁不好,柴米又贵;这幾件旧衣服和些旧傢伙,当的当了,卖的卖了;只靠著我替人家做些针黹生活寻来的钱,如何供得你读书?如今没奈何,把你雇在间壁人家放牛,每月可得幾钱银子,你又有现成飯吃,只在明日就要去了。」王冕道:「娘说的是。我在学堂坐著,心里也悶,不如往他家放牛,倒快活些。假如要读书,依旧可以带幾本去读。」当夜商议定了,第二日,母亲同他到间壁秦老家。秦老留著他母子两个吃了早飯,牽出一条水牛来交与王冕,指著门外道:「就在我这大门过去两箭之地,便是七泖湖,湖边一带绿草,各家的牛都在那里打睡。又有幾十棵合抱的垂杨树,十分陰凉。牛要渴了,就在湖边上飲水。小哥!你只在这一带玩耍,不必可远去。我老漢每日两餐小菜飯是不少的,每日早上还折两个钱与你买点心吃。只是百事勤謹些,休嫌怠慢。」他母亲谢了擾,要回家去。王冕送出门来,母亲替他理理衣服,口里说道:「你在此须要小心,休惹人说不是;早出晚归,免我悬念。」王冕应諾,母亲含著两眼眼泪去了。王冕自此只在秦家放牛,每到黄昏,回家跟著母亲歇宿。或遇秦家煮些醃鱼、臘肉给他吃,他便拿块荷叶包了,回家孝敬母亲。每日点心钱也不用掉,聚到一两个月,便偷个空走到村学堂里,见那闯学堂的书客,就买幾本旧书,逐日把牛栓了,坐在柳树蔭下看。弹指又过了三、四年,王冕看书,心下也著实明白了。那日正是黄梅时候,天气煩躁,王冕放牛倦了,在绿草地上坐著。须臾,浓雲密布,一阵大雨过了,那黑雲边上鑲著白云,渐渐散去,透出一派日光来,照耀得满湖通红。湖边上山,青一块,紫一块,绿一块;树枝上都像水洗过一番的,尤其绿得可爱。湖里有十来枝荷花,苞子上清水滴滴,荷叶上水珠滚来滚去。王冕看了一回,心里想道:「古人说:『人在画图中』,实在不错;可惜我这里没有一个画工,把这荷花画他幾枝,也觉有趣。」又心里想道:「天下那有个学不会的事?我何不自画他幾枝?」正存想间,只见远远的一个夯漢,挑了一担食盒来,手裏提著一瓶酒,食盒上掛著一块氈条,来到柳树下,将氈鋪了,食盒打开。那边走过三个人来,头带方巾,一个穿宝蓝夾紗直裰,两人穿元色直裰,都有四五十岁光景,手搖白纸扇,緩步而来。那穿宝蓝直裰的是个胖子,来到树下,尊那穿玄色的一个胡子坐在上面,那一个瘦子坐在对席;他想是主人了,坐在下面把酒来斟。喫了一回,那胖子开口道:「危老先生回来了。新买了住宅,比京裏钟楼街的房子还大些,值得二千两银子。因老先生要买,房主人让了幾十两银卖了,图个名望体面。前月初十搬家,太尊、縣父母都亲自到门来贺,留著喫酒到二三更天。街上的人,那一个不敬。」那瘦子道:「縣尊是壬午举人,乃危老先生门生,这是该来贺的。」那胖子道:「敝亲家也是危老先生门生,而今在河南做知縣。前日小婿来家,带二斤乾鹿肉来见惠,这一盘就是了。这一回小婿再去,託敝亲家写一封字来,去晋謁晋謁危老先生;他若肯下鄉回拜,也免得这些鄉户人家,放了驴和豬在你我田裏喫糧食。」那瘦子道:「危老先生要算一个学者了。」那胡子说道:「听见前日出京时,皇上亲自送出城外,攜著手走了十几步,危老先生再三打躬辭了,方才上轎回去。看这光景,莫不是就要做官?」三人你一句,我一句,说个不了。王冕见天色晚了,牽了牛回去。自此聚的钱不买书了,託人向城里买些胭脂、铅粉之类,学画荷花。初时画得不好;画到三个月之后,那荷花精神、颜色,无一不像,只多著一张纸,就像是湖里长的,又像才从湖里摘下来贴在纸上的。鄉间人见画得好,也有拿钱来买的。王冕得了钱,买些好东好西去孝敬母亲。一传两,两传三,諸暨一縣,都晓得他是一个画没骨花卉的名笔,爭著来买。到了十七、八岁,也就不在秦家了,每日画幾笔画,读古人的诗文,渐渐不愁衣食,母亲心里也欢喜。这王冕天性聰明,年纪不满二十岁,就把那天文、地理,经史上的大学问,无一不貫通。但他性情不同:既不求官爵,又不交納朋友,终日闭户读书。又在楚辭图上看见画的屈原衣冠,他便自造一顶极高的帽子,一件极闊的衣服。遇著花明柳媚的时节,把一乘牛車载了母亲,他便戴了高帽,穿了闊衣,執著鞭子,口裏唱著歌曲,在鄉村镇上,以及湖边,到处頑耍,惹的鄉下孩子们三五成群跟著他笑,他也不放在意下。只有隔壁秦老,虽然务农,却是个有意思的人;因自小看见他长大,如此不俗,所以敬他、爱他,时时和他亲热,邀在草堂裏坐著说话儿。一日,正和秦老坐著,只见外边走进一个人来,头带瓦楞帽,身穿青布衣服。秦老迎接,敘禮坐下。这人姓翟,是諸暨縣一个头役,又是买办。因秦老的儿子秦大漢拜在他名下,叫他乾爺,所以常时下鄉来看亲家。秦老慌忙叫儿子烹茶,杀雞、煮肉款留他;就要王冕相陪。彼此道过姓名。那翟买办道:「只位王相公,可就是会画没骨花的麼?」秦老道:「便是了。亲家,你怎得知道?」翟买办道:「縣裏人那个不晓得。因前日本縣老爺吩咐:要画二十四副花卉册页送上司,此事交在我身上。我闻有王相公的大名,故此一徑来寻亲家。今日有緣,遇著王相公,是必费心大笔画一画。在下半个月后,下鄉来取。老爺少不得还有幾两润笔的银子,一併送来。」秦老在傍,著实攛掇。王冕屈不过秦老的情,只得应諾了。回家用心用意,画了二十四副花卉,都题了诗在上面。翟头役稟过了本官,那知縣时仁,发出二十四两银子来。翟买办扣剋了十二两,只拿十二两银子送与王冕,将册页取去。时知縣又办了幾样禮物,送与危素,作候问之禮。危素受了禮物,只把这本册页看了又看,爱玩不忍释手。次日,备了一席酒,请时知縣来家致谢。当下寒暄已毕,酒过数巡,危素道:「前日承老父臺所惠册页花卉,还是古人的呢,还是现在人画的?」时知縣不敢隐瞒,便道:「这就是门生治下一个鄉下农民,叫做王冕,年纪也不甚大。想是纔学画幾笔,难入老师的法眼。」危素歎道:「我学生出门久了,故鄉有如此贤士,竟坐不知,可为慚愧。此兄不但才高,胸中见识,大是不同,将来名位不在你我之下。不知老父臺可以约他来此相会一会麼?」时知縣道:「这个何难,门生出去,即遣人相约。他听见老师相爱,自然喜出望外了。」说罷,辭了危素,回到衙门,差翟买办持个侍生帖子去约王冕。翟买办飞奔下鄉,到秦老家,邀王冕过来,一五一十,向他说了。王冕笑道:「却是起动头翁,上覆縣主老爺,说王冕乃一介农夫,不敢求见。这尊帖也不敢领。」翟买办变了臉道:「老爺将帖请人,谁敢不去!况这件事,原是我照顾你的;不然,老爺如何得知你会画花?论理,见过老爺,还该重重的谢我一谢纔是!如何走到这裏,茶也不见你一杯,却是推三阻四,不肯去见,是何道理?叫我如何去回复得老爺!难道老爺一縣之主,叫不动一个百姓麼?」王冕道:「头翁,你有所不知。假如我为了事,老爺拿票子传我,我怎敢不去!如今将帖来请,原是不逼迫我的意思了;我不愿去,老爺也可以相諒。」翟买办道:「你这都说的是甚麼话!票子传著倒要去,帖子请著倒不去?这不是不识抬举了!」秦老劝道:「王相公,也罷;老爺拿帖子请你,自然是好意,你同亲家去走一回罷。自古道:『灭门的知縣』,你和他拗些甚麼?」王冕道:「秦老爹!头翁不知,你是听见我说过的。不见那段干木、泄柳的故事麼?我是不愿去的。」翟买办道:「你这是难题目与我做,叫我拿甚麼话去回老爺?」秦老道:「这个果然也是两难。若要去时,王相公又不肯;若要不去,亲家又难回话。我如今倒有一法:亲家回縣裏,不要说王相公不肯,只说他抱病在家,不能就来,一两日间好了就到。」翟买办道:「害病,就要取四鄰的甘结!」彼此爭论了一番,秦老整治晚飯与他喫了;又暗叫了王冕出去问母亲秤了三钱二分银子,送与翟买办做差钱,方才应諾去了,回复知縣。知縣心裏想道:「这小廝那裏害甚麼病!想是翟家这奴才,走下鄉狐假虎威,著实恐嚇了他一场。他从来不曾见过官府的人,害怕不敢来了。老师既把这个人託我,我若不把他就叫了来见老师,也惹得老师笑我做事疲软。我不如竟自己下鄉去拜他。他看见赏他臉面,断不是难为他的意思,自然大著膽见我;我就便带了他来见老师,却不是办事勤敏?」又想道:「一个堂堂縣令,屈尊去拜一个鄉民,惹得衙役们笑话。」又想到:「老师前日口气,甚是敬他;老师敬他十分,我就该敬他一百分。况且屈尊敬贤,将来志书上少不得称贊一篇。这是万古千年不朽的勾当,有甚麼做不得!」当下定了主意。次早,传齊轎夫,也不用全副執事,只带八个红黑帽夜役军牢。翟买办扶著轎子,一直下鄉来。鄉裏人听见鑼响,一个个扶老攜幼,挨挤了看。轎子来到王冕门首,只见七八间草屋,一扇白板门紧紧关著。翟买办搶上幾步,忙去敲门。敲了一会,裏面一个婆婆,拄著拐杖,出来说道:「不在家了。从清早晨牽牛出去飲水,尚未回来。」翟买办道:「老爺亲自在这裏传你家儿子说话,怎的慢条斯理!快快说在那裏,我好去传!」那婆婆道:「其实不在家了,不知在那裏。」说毕,关著门进去了。说话之间,知縣轎子已到。翟买办跪在轎前稟道:「小的传王冕,不在家裏,请老爺龙駕到公馆裏略坐一坐,小的再去传。」扶著轎子,过王冕屋后来。屋后橫七豎八,幾稜窄田埂,远远的一面大塘,塘边都栽满了榆树、桑树。塘边那一望无际的幾顷田地,又有一座山,虽不甚大,却青葱树木,堆满山上。约有一里多路,彼此叫呼,还听得见。知縣正走著,远远的有个牧童,倒騎水牯牛,从山嘴边转了过来。翟买办赶将上去,问道:「秦小二漢,你看见你隔壁的王老大牽了牛在那裏飲水哩?」小二道:「王大叔麼?他在二十里路外王家集亲家家喫酒去了。这牛就是他的,央及我替他赶了来家。」翟买办如此这般稟了知縣。知縣变著臉道:「既然如此,不必进公馆了!即回衙门去罷!」时知縣此时心中十分惱怒,本要立即差人拿了王冕来责懲一番;又想恐怕危老师说他暴躁,且忍口气回去,慢慢向老师说明此人不中抬举,再处置他也不迟。知縣去了。王冕并不曾远行,即时走了来家。秦老过来抱怨他道:「你方才也太執意了。他是一縣之主,你怎的这样怠慢他?」王冕道:「老爹请坐,我告诉你。时知縣倚著危素的勢,要在这裏酷虐小民,无所不为。这样的人,我为甚麼要相与他?但他这一番回去,必定向危素说;危素老羞变怒,恐要和我计较起来。我如今辭别老爹,收拾行李,到别处去躲避幾时。只是母亲在家,放心不下。」母亲道:「我儿,你历年卖诗卖画,我也積聚下三五十两银子,柴米不愁没有。我虽年老,又无疾病,你自放心出去躲避些时不妨。你又不曾犯罪,难道官府来拿你的母亲去不成?」秦老道:「这也说得有理。况你埋没在这鄉村镇上,虽有才学,谁人是识得你的;此番到大邦去处,或者走出些遇合来也不可知,你尊堂家下大小事故,一切都在我老漢身上,替你扶持便了。」王冕拜谢了秦老。秦老又走回家去,取了些酒肴来替王冕送行,喫了半夜酒回去。次日五更,王冕起来收拾行李,喫了早飯,恰好秦老也到。王冕拜辭了母亲,又拜了秦老两拜,母子灑泪分手。王冕穿上麻鞋,背上行李。秦老手提一个小白燈籠,直送出村口,灑泪而别。秦老手拿燈籠,站著看著他走,走的望不著了,方才回去。王冕一路风餐露宿,九十里大站,七十里小站,一徑来到山东濟南府地方。这山东虽是近北省分,这会城却也人物富庶,房舍稠密。王冕到了此处,盘费用尽了,只得租个小菴门面屋,卖卜测字,也画两张没骨的花卉贴在那裏,卖与过往的人。每日问卜卖画,倒也挤个不开。弹指间,过了半年光景。濟南府裏有几个俗财主,也爱王冕的画,时常要买;又自己不来,遣几个粗夯小廝,动不动大呼小叫,鬧的王冕不得安稳。王冕心不耐煩,就画了一条大牛贴在那裏;又题幾句诗在上,含著譏刺。也怕从此有口舌,正思量搬移一个地方。那日清早,纔坐在那裏,只见许多男女,啼啼哭哭,在街上过。也有挑著锅的,也有籮担内挑著孩子的,一个个面黄肌瘦,衣裳襤褸。过去一阵,又是一阵,把街上都塞满了。也有坐在地上就化钱的。问其所以,都是黄河沿上的州縣,被河水決了。田廬房舍,尽行漂没。这是些逃荒的百姓,官府又不管,只得四散覓食。王冕见此光景,过意不去,歎了一口气道:「河水北流,天下自此将大亂了。我还在这裏做甚麼!」将些散碎银子,收拾好了,栓束行李,仍旧回家。入了浙江境,纔打听得危素已还朝了,时知縣也陞任去了;因此放心回家,拜见母亲。看见母亲康健如常,心中欢喜。母亲又向他说秦老许多好处。他慌忙打开行李,取出一匹繭紬,一包耿饼,拿过去拜谢了秦老。秦老又备酒与他洗尘。自此,王冕依旧吟诗作画,奉養母亲。又过了六年,母亲老病臥床。王冕百方延医调治,总不见效。一日,母亲吩咐王冕道:「我眼见得不濟事了。但这几年来,人都在我耳根前说你的学问有了,该劝你出去作官,作官怕不是荣宗耀祖的事!我看见那些作官的都不得有甚好收场!况你的性情高傲,倘若弄出禍来,反为不美。我儿可听我的遺言,将来娶妻生子,守著我的墳墓,不要出去作官。我死了,口眼也闭!」王冕哭著应諾。他母亲淹淹一息,归天去了。王冕擗踴哀号,哭得那鄰舍之人,无不落泪。又虧秦老一力帮襯,製备衣衾棺槨。王冕負土成墳,三年苫块,不必细说。到了服闋之后,不过一年有餘,天下就大亂了。方国珍据了浙江,张士誠据了苏州,陈友諒据了湖广,都是些草竊的英雄。只有太祖皇帝起兵滁阳,得了金陵,立为吴王,乃是王者之师;提兵破了方国珍,号令全浙,鄉村镇市,并无騷擾。一日,日中时分,王冕正从母亲墳上拜扫回来,只见十几騎马竟投他村裏来。为头一人,头戴武巾,身穿團花战袍,白净面皮,三綹髭须,真有龙凤之表。那人到门首下了马,向王冕施禮道:「动问一声,那裏是王冕先生家?」王冕道:「小人王冕,这裏便是寒舍。」那人喜道:「如此甚妙,特来晋謁。」吩咐从人都下了马,屯在外边,把马都繫在湖边柳树上。那人獨和王冕攜手进到屋裏,分賓主施禮坐下。王冕道:「不敢拜问尊官尊姓大名?因甚降臨这鄉僻所在?」那人道:「我姓朱,先在江南起兵,号滁阳王;而今据有金陵,称为吴王的便是。因平方国珍到此,特来拜访先生。」王冕道:「鄉民肉眼不识,原来就是王爺。但鄉民一介愚人,怎敢勞王爺贵步?」吴王道:「孤是一个粗鹵漢子,今得见先生儒者气像,不觉功利之见頓消。孤在江南,即慕大名,今来拜访,要先生指示:浙人久反之后,何以能服其心?」王冕道:「大王是高明远见的,不消鄉民多说。若以仁義服人,何人不服,豈但浙江?若以兵力服人,浙人虽弱,恐亦義不受辱。不见方国珍麼?」吴王歎息,点头称善。两人促膝谈到日暮。那些从者都带有乾糧。王冕自到廚下烙了一斤面饼,炒了一盘韭菜,自捧出来,陪著。吴王喫了,称谢教誨,上马去了。这日,秦老进城回来,问及此事。王冕也不曾说就是吴王,只说是军中一个将官,向年在山东相识的,故此来看我一看。说著就罷了。不数年间,吴王削平禍亂,定鼎应天,天下一统,建国号大明,年号洪武。鄉村人,各各安居乐业。到了洪武四年,秦老又进城裏,回来向王冕道:「危老爺已自问了罪,发在和州去了。我带了一本邸抄来与你看。」王冕接过来看,纔晓得危素归降之后,妄自尊大,在太祖面前自称老臣。太祖大怒,发往和州守余闕墓去了。此一条之后,便是禮部议定取士之法:三年一科,用五经、四书、八股文。王冕指与秦老看,道:「这个法却定的不好!将来读书人既有此一条荣身之路,把那文行出处都看得轻了。」说著,天色晚了下来。此时正是初夏,天时乍热。秦老在打麦场上放下一张桌子,两人小飲。须臾,东方月上,照耀得如同万顷玻璃一般。那些眠鷗宿鷺,闃然无声。王冕左手持杯,右手指著天上的星,向秦老道:「你看貫索犯文昌,一代文人有厄!」话猶未了,忽然起一阵怪风,刮得树木都颼颼的响。水面上的禽鸟,格格惊起了许多。王冕同秦老嚇的将衣袖蒙了臉。少顷,风声略定,睜眼看时,只见天上紛紛有百十个小星,都坠向东南角上去了。王冕道:「天可憐见,降下这一伙星君去维持文運,我们是不及见了!」当夜收拾家伙,各自歇息。自此以后,时常有人传说,朝廷行文到浙江布政司,要徵聘王冕出来做官。初时不在意裏,后来渐渐说的多了,王冕并不通知秦老,私自收拾,连夜逃往会稽山中。半年之后,朝廷果然遣一员官,捧著詔书,带领许多人,将著綵缎表裏,来到秦老门首,见秦老八十多岁,鬚鬢皓然,手扶拄杖。那官与他施禮。秦老让到草堂坐下。那官问道:「王冕先生就在这莊上麼?而今皇恩授他諮议参军之職,下官特地捧詔而来。」秦老道:「他虽是这裏人,只是久矣不知去向了。」秦老獻过了茶,领那官员走到王冕家,推开了门,见蠨蛸满室,蓬蒿满徑,知是果然去得久了。那官咨嗟歎息了一回,仍旧捧詔回旨去了。王冕隐居在会稽山中,并不自言姓名;后来得病去世,山鄰斂些钱财,葬於会稽山下。是年,秦老亦壽终于家。可笑近来文人学士,说著王冕,都称他做王参军!究竟王冕何曾做过一日官?所以表白一番。这不过是个楔子,下面还有正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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