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儒林外史

第二回 王孝廉村学识同科 周蒙师暮年登上第

第 2 章 · 6080 字·进度 2/56

话说山东兗州府汶上縣有个鄉村,叫做薛家集。这集上有百十来人家,都是务农为业。村口一个观音庵,殿宇三间之外,另还有十几间空房子,后门臨著水次。这庵是十方的香火,只得一个和尚住。集上人家,凡有公事,就在这庵裏来同议。那时成化末年,正是天下繁富的时候。新年正月初八日,集上人约齊了,都到庵裏来议鬧龙燈之事。到了早飯时候,为头的申祥甫带了七八个人走了进来,在殿上拜了佛。和尚走来与諸位见节,都还过了禮。申祥甫发作和尚道:「和尚!你新年新岁,也该把菩薩面前香烛点勤些!阿彌陀佛!受了十方的钱鈔,也要消受。」又叫「諸位都来看看:这琉璃燈内,只得半琉璃油!」指著内中一个穿齊整些的老翁,说道:「不论别人,只这一位荀老爹,三十晚裏还送了五十斤油与你。白白给你炒菜喫,全不敬佛!」和尚陪著小心,等他发作过了,拿一把铅壶,撮了一把苦丁茶叶,倒满了水,在火上燎得滚热,送与众位喫。荀老爹先开口道:「今年龙燈上庙,我们户下各家,须出多少银子?」申祥甫道:「且住,等我亲家来一同商议。」正说著,外边走进一个人来,两只红眼边,一副锅铁臉,幾根黄胡子,歪戴著瓦楞帽,身上青布衣服就如油簍一般﹔手裏拿著一根赶驴的鞭子,走进门来,和众人拱一拱手,一屁股就坐在上席。这人姓夏,乃薛家集上旧年新参的总甲。夏总甲坐在上席,先吩咐和尚道:「和尚,把我的驴牽在后園槽上,卸了鞍子,将些草喂的饱饱的。我议完了事,还要到縣门口黄老爹家喫年酒去哩。」吩咐过了和尚,把腿蹺起一只来,自己拿拳头在腰上只管捶。捶著,说道:「俺如今到不如你们务农的快活了。想这新年大节,老爺衙门裏,三班六房,那一位不送帖子来。我怎好不去贺节。每日騎著这个驴,上縣下鄉,跑得昏头暈腦。打紧又被这瞎眼的亡人在路上打个前失,把我跌了下来,跌的腰胯生疼。」申祥甫道:「新年初三,我备了个豆腐飯邀请亲家,想是有事不得来了?」夏总甲道:「你还说哩。从新年这七八日,何曾得一个閒?恨不得长出两张嘴来,还喫不退。就像今日请我的黄老爹,他就是老爺面前站得起来的班头。他抬举我,我若不到,不惹他怪?」申祥甫道:「西班黄老爹,我听见说,他从年裏头就是老爺差出去了。他家又无兄弟、儿子,却是谁做主人?」夏总甲道:「你又不知道了。今日的酒,是快班李老爹请。李老爹家房子褊窄,所以把席擺在黄老爹家大厅上。」说了半日,纔讲到龙燈上。夏总甲道:「这样事,俺如今也有些不耐煩管了。从前年年是我做头,众人写了功德,赖著不拿出来,不知累俺赔了多少。况今年老爺衙门裏,头班、二班、西班、快班,家家都興龙燈,我料想看个不了,那得功夫来看鄉裏这条把燈。但你们说了一场,我也少不得搭个分子,任憑你们那一位做头。像这荀老爹,田地广,糧食又多,叫他多出些﹔你们各家照分子派,这事就舞起来了。」众人不敢违拗,当下捺著姓荀的出了一半,其餘众户也派了,共二三两银子,写在纸上。和尚捧出茶盘,──雲片糕、红棗,和些瓜子、豆腐乾、栗子、杂色糖,擺了两桌。尊夏老爹坐在首席,斟上茶来。申祥甫又说:「孩子大了,今年要请一个先生。就是这观音庵裏做个学堂。」众人道:「俺们也有好几家孩子要上学。只这申老爹的令郎,就是夏老爹的令婿﹔夏老爹时刻有縣主老爺的牌票,也要人认得字。只是这个先生,须是要城裏去请纔好。」夏总甲道:「先生倒有一个。你道是谁?就是咱衙门裏户总科提控顾老相公家请的一位先生,姓周,官名叫做周进,年纪六十多岁。前任老爺取过他个头名,却还不曾中过学。顾老相公请他在家裏三个年头,他家顾小舍人去年就中了学,和咱镇上梅三相一齊中的。那日从学裏师爺家迎了回来,小舍人头上戴著方巾,身上披著大红紬,騎著老爺棚子裏的马,大吹大打,来到家门口。俺合衙门的人都攔著街遞酒。落后请将周先生来,顾老相公亲自奉他三杯,尊在首席。点了一本戏,是梁灝八十岁中状元的故事。顾老相公为这戏,心裏还不大喜欢,落后戏文内唱到梁灝的学生却是十七八岁就中了状元,顾老相公知道是替他儿子发兆,方才喜了。你们若要先生,俺替你把周先生请来。」众人都说是好。喫完了茶,和尚又下了一箸牛肉面喫了,各自散訖。次日,夏总甲果然替周先生说了,每年馆金十二两银子,每日二分银子在和尚家代飯,约定燈节后下鄉,正月二十开馆。到了十六日,众人将分子送到申祥甫家备酒飯,请了集上新进学的梅三相做陪客。那梅玖戴著新方巾,老早到了。直到巳牌时候,周先生纔来。听得门外狗叫,申祥甫走出去迎了进来。众人看周进时,头戴一顶旧氈帽,身穿元色紬旧直裰,那右边袖子同后边坐处都破了,腳下一双旧大红紬鞋,黑瘦面皮,花白胡子。申祥甫拱进堂屋。梅玖方才慢慢的立起来和他相见。周进就问:「此位相公是谁?」众人道:「这是我们集上在庠的梅相公。」周进听了,谦让不肯僭梅玖作揖。梅玖道:「今日之事不同。」周进再三不肯。众人道:「论年纪也是周先生长,先生请老实些罷」。梅玖回顾头来向众人道:「你众位是不知道我们学校规矩,老友是从来不同小友序齿的。只是今日不同,还是周长兄请上。」原来明朝士大夫称儒学生员叫做「朋友」,称童生是「小友」。比如童生进了学,不怕十几岁,也称为「老友」 ﹔若是不进学,就到八十岁,也还称「小友」。就如女儿嫁人的:嫁时称为「新娘」,后来称呼「奶奶」、「太太」,就不叫「新娘」了﹔若是嫁与人家做妾,就到头发白了,还要唤做「新娘」。閑话休题。周进因他说这样话,倒不同他让了,竟僭著他作了揖。众人都作过揖坐下。只有周、梅二位的茶杯裏有两枚生红棗,其餘都是清茶。喫过了茶,擺两张桌子杯箸,尊周先生首席,梅相公二席,众人序齿坐下,斟上酒来。周进接酒在手,向众人谢了擾,一飲而尽。随即每桌擺上八九个碗,乃是豬头肉、公雞、鯉鱼、肚、肺、肝、肠之类。叫一声:「请!」一齊举箸,却如风卷残雲一般,早去了一半。看那周先生时,一箸也不曾下。申祥甫道:「今日先生为甚麼不用肴馔?却不是上门怪人?」揀好的遞了过来。周进攔住道:「实不相瞒,我学生是长斋。」众人道:「这个倒失於打点。却不知先生因甚喫斋。」周进道:「只因当年先母病中,在观音菩薩位下许的,如今也喫过十几年了。」梅玖道:「我因先生喫斋,倒想起一个笑话,是前日在城裏我那案伯顾老相公家听见他说的。有个做先生的一字至七字诗,……」众人都停了箸听他念诗。他便念道:「獃,秀才,喫长斋,胡须满腮,经书不揭开,纸笔自己安排,明年不请我自来。」念罷,说道:「像我这周长兄如此大才,獃是不獃的了。」又掩著口道:「秀才,指日就是﹔那『喫长斋,胡须满腮』,竟被他说一个著!」说罷,哈哈大笑。众人一齊笑起来。周进不好意思。申祥甫连忙斟一杯酒道:「梅三相该敬一杯。顾老相公家西席就是周先生了。」梅玖道:「我不知道,该罚不该罚!但这个话不是为周长兄,他说明了是个秀才。但这喫斋也是好事。先年俺有一个母舅,一口长斋,后来进了学,老师送了丁祭的胙肉来,外祖母道:『丁祭肉若是不喫,聖人就要计较了:大则降灾,小则害病。』只得就开了斋。俺这周长兄,只到今年秋祭,少不得有胙肉送来,不怕你不开哩。」众人说他发的利市好,同斟一杯,送与周先生预贺,把周先生臉上羞的红一块、白一块,只得承谢众人,将酒接在手裏。廚下捧出汤点来,一大盘实心馒头,一盘油煎的扛子火烧。众人道:「这点心是素的,先生用几个。」周进怕汤不潔净,討了茶来喫点心。内中一人问申祥甫道:「你亲家今日在那裏?何不来陪先生坐坐?」申祥甫道:「他到快班李老爹家喫酒去了。」又一个人道:「李老爹这几年在新任老爺手裏著实跑起来了,怕不一年要寻千把银子。只是他老人家好賭,不如西班黄老爹,当初也在这些事裏頑耍,这几年成了正果,家裏房子盖的像天宫一般,好不热鬧。」荀老爹向申祥甫道:「你亲家自从当了门户,时運也算走顺风。再过两年,只怕也要弄到黄老爹的意思哩。」申祥甫道:「他也要算停当的了。若想到黄老爹的地步,只怕还有做几年的夢。」梅相公正喫著火烧,接口道:「做夢倒也有些準哩。」因问周进道:「长兄这些年考校,可曾得个甚麼夢兆?」周进道:「倒也没有。」梅玖道:「就是徼倖的这一年,正月初一日,我夢见在一个极高的山上,天上的日头,不差不错,端端正正掉了下来,压在我头上,惊出一身的汗﹔醒了摸一摸头,就像还有些热。彼时不知甚麼原故,如今想来,好不有準!」於是点心喫完,又斟了一巡酒。直到上燈时候,梅相公同众人别了回去。申祥甫拿出一副蓝布被褥,送周先生到观音庵歇宿﹔向和尚说定,馆地就在后门裏这两间屋内。直到开馆那日,申祥甫同著众人领了学生来,七长八短几个孩子,拜见先生。众人各自散了。周进上位教书。晚间学生家去,把各家贄见拆开来看:只见荀家是一钱银子,另有八分银子代茶﹔其餘也有三分的,也有四分的,也有十来个钱的,合攏了不彀一个月飯食。周进一总包了,交与和尚收著再算。那些孩子就像蠢牛一般,一时照顾不到,就溜到外边去打瓦踢毬,每日淘气不了。周进只得捺定性子,坐著教导。不觉两个多月,天气渐暖。周进喫过午飯,开了后门出来,河沿上望望。虽是鄉村地方,河边却也有幾树桃花、柳树,红红绿绿,间杂好看。看了一回,只见濛濛的细雨下将起来。周进见下雨,转入门内,望著雨下在河裏,煙籠远树,景致更妙。这雨越下越大。却见上流头一只船冒雨而来。那船本不甚大,又是蘆蓆篷,所以怕雨。将近河岸,看时,中艙坐著一个人,船尾坐著两个从人,船头上放著一担食盒。将到岸边,那人连呼船家泊船,带领从人,走上岸来。周进看那人时,头戴方巾,身穿宝蓝缎直裰,腳下粉底皂靴,三綹髭须,约有三十多岁光景。走到门口,与周进举一举手,一直进来。自己口裏说道:「原来是个学堂。」周进跟了进来作揖。那人还了个半禮道:「你想就是先生了?」周进道:「正是。」那人问从者道:「和尚怎的不见?」说著,和尚忙走了出来道:「原来是王大爺。请坐。僧人去烹茶来。」向著周进道:「这王大爺就是前科新中的。先生陪了坐著,我去拿茶。」那王举人也不谦让,从人擺了一条凳子,就在上首坐了。周进下面相陪。王举人道:「你这位先生贵姓?」周进知他是个举人,便自称道:「晚生姓周。」王举人道:「去年在谁家作馆?」周进道:「在縣门口顾老相公家。」王举人道:「足下莫不是就在我白老师手裏曾考过一个案首的?说这几年在顾二哥家做馆,不差不差。」周进道:「俺这顾东家,老先生也是相与的?」王举人道:「顾二哥是俺户下册书,又是拜盟的好弟兄。」须臾,和尚獻上茶来喫了。周进道:「老先生的硃卷是晚生熟读过的。后面两大股文章,尤其精妙。」王举人道:「那两股文章不是俺作的。」周进道:「老先生又过谦了。却是谁作的呢?」王举人道:「虽不是我作的,却也不是人作的。那时头场,初九日,天色将晚,第一篇文章还不曾做完,自己心裏疑惑,说:『我平日笔下最快,今日如何迟了?』正想不出来,不觉磕睡上来,伏著号板打一个盹。只见五个青臉的人跳进号来,中间一人,手裏拿著一枝大笔,把俺头上点了一点,就跳出去了。随即一个戴紗帽、红袍金带的人,揭簾子进来,把俺拍了一下,说道:『王公请起。』那时弟嚇了一跳,通身冷汗,醒转来,拿笔在手,不知不觉写了出来。可见貢院裏鬼神是有的。弟也曾把这话回稟过大主考座师,座师就道弟该有鼎元之分。」正说得热鬧,一个小学生送倣来批,周进叫他阁著。王举人道:「不妨,你只管去批倣,俺还有别的事。」周进只得上位批倣。王举人吩咐家人道:「天已黑了,雨又不住,你们把船上的食盒挑了上来,叫和尚拿升米做飯。船家叫他伺候著,明日早走。」向周进道:「我方才上墳回来,不想遇著雨,耽擱一夜。」说著,就猛然回头,一眼看见那小学生的倣纸上的名字是荀玫,不觉就喫了一惊。一会儿咂嘴弄唇的,臉上做出许多怪物像。周进又不好问他,批完了倣,依旧陪他坐著。他就问道:「方才这小学生幾岁了?」周进道:「他纔七岁。」王举人道:「是今年纔开蒙?这名字是你替他起的?」周进道:「这名字不是晚生起的。开蒙的时候,他父亲央及集上新进梅朋友替他起名。梅朋友说自己的名字叫做『玖』,也替他起个『王』旁的名字发发兆,将来好同他一样的意思。」王举人笑道:「说起来,竟是一场笑话:弟今年正月初一日夢见看会试榜,弟中在上面是不消说了,那第三名也是汶上人,叫做荀玫。弟正疑惑我縣裏没有这一个姓荀的孝廉,谁知竟同著这个小学生的名字。难道和他同榜不成!」说罷,就哈哈大笑起来,道:「可见夢作不得準!况且功名大事,总以文章为主,那裏有甚麼鬼神!」周进道:「老先生,夢也竟有準的。前日晚生初来,会著集上梅朋友,他说也是正月初一日,夢见一个大红日头落在他头上﹔他这年就飞黄騰达的。」王举人道:「这话更不作得準了。比如他进个学,就有日头落在他头上,像我这发过的,不该连天都掉下来,是俺顶著的了?」彼此说著閑话,掌上燈烛,管家捧上酒飯,雞、鱼、鴨、肉,堆满春臺。王举人也不让周进,自己坐著喫了,收下碗去。落后和尚送出周进的飯来,一碟老菜叶,一壶热水。周进也喫了。叫了安置,各自歇宿。次早,天色已晴,王举人起来洗了臉,穿好衣服,拱一拱手,上船去了。撒了一地的雞骨头、鴨翅膀、鱼刺、瓜子殼,周进昏头昏腦,扫了一早晨。自这一番之后,一薛家集的人都晓得荀家孩子是縣裏王举人的进士同年,传为笑话。这些同学的孩子赶著他就不叫荀玫了,都叫他「荀进士」。各家父兄听见这话,都各不平,偏要在荀老翁跟前恭喜,说他是个封翁太老爺。把个荀老爹气得有口难分。申祥甫背地裏又向众人道:「那裏是王举人亲口说这番话。这就是周先生看见我这一集上只有荀家有几个钱,捏造出这话来奉承他,图他个逢时遇节,他家多送两个盒子。俺前日听见说,荀家抄了些麵筋、豆腐乾送在庵裏,又送了幾回馒头、火烧。就是这些原故了!」众人都不喜欢,以此周进安身不牢﹔因是礙著夏总甲的面皮,不好辭他,将就混了一年。后来夏总甲也嫌他獃头獃腦,不知道常来承谢,由著众人把周进辭了来家。那年却失了馆,在家日食艱难。一日,他姊丈金有餘来看他,劝道:「老舅,莫怪我说你。这读书求功名的事,料想也是难了。人生世上,难得的是这碗现成飯,只管『稂不稂莠不莠』的到幾时?我如今同了几个大本钱的人到省城去买卖,差一个记帳的人,你不如同我们去走走。你又孤身一人,在客伙内,还是少了你喫的,穿的?」周进听了这话,自己想:「『癱子掉在井裏,撈起也是坐。』有甚虧負我?」随即应允了。金有餘择个吉日,同一伙客人起身,来到省城杂货行裏住下。周进无事閑著,街上走走。看见紛紛的工匠都说是修理貢院。周进跟到貢院门口,想挨进去看,被看门的大鞭子打了出来。晚间向姊夫说,要去看看。金有餘只得用了几个小钱,一伙客人都也同了去看﹔又央及行主人领著。行主人走进头门,用了钱的并无攔阻。到了龙门下,行主人指道:「周客人,这是相公们进的门了。」进去两边号房门,行主人指道:「这是天字号了,你自进去看看。」周进一进了号,见两块号板擺得齊齊整整,不觉眼睛裏一阵酸酸的,长歎一声,一头撞在号板上,直殭殭不醒人事。只因这一死,有分教:『累年蹭蹬,忽然际会风雲﹔终岁淒凉,竟得高悬月旦。』未知周进性命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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