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回书紧接前回,讲的是那安老爺揀发了河工知縣,把外面的公私应酬料理已毕,便在家打点起上路的事来。这日飯罷无事,想要先把家务交代一番,因传进了家中几个中用些的家人,内中也有機伶些的,也有糊塗些的,谁不想獻个慇懃,討老爺喜欢,好图一个「门印」的重用?那知老爺早打了个「僱来回車」的主意,便开口先望著太太说道:「太太,如今咱们要作外任了。我想我此番到外任去,慢讲补缺的话,就是候补知縣,也不知天准我做不准我做,还不知我准我做不准我做。」说到这里,大家就先怔了一怔,太太只得答应了一声。只听老爺往下说道:「我的怕做外官,太太是知道的,此番偏偏的走了这条路。在官场上讲,实在是天恩,我有个不感激报效的吗?但是,我的素性是个拘泥人,不喜繁華,不善应酬,到了经手钱糧的事,我更怕。如今到外头去作官,自然非家居可比,也得学些圆通。但那圆通得来的地方好说,到了圆通不来,我还只得是笨做。行得去行不去,我可就不知道了。所以我的主意,打算暂且不带家眷,我一个人带上几个家人,轻騎简从的先去看看路数。如果处得下去,到了明秋,我再打发人来接家眷不迟。家里的事,向来我就不大管,都是太太操心,不用我囑咐。我的盘缠,现有的儘可敷衍,也不用打算。我所虑者,家里虽有两个可靠的家人,实在懂事的少。玉格又年轻,万一有个紧要些的事儿,以至寄家信、带东西这些事情,我都托了乌明阿乌老大了。他虽和咱们满洲漢军隔旗,却是我第一个得意门生,他待我也实在亲热。那个人将来不可限量,太太看著,几天儿就上去了。我起身后他必常来,来时太太总见见他,玉格也可以和他时常亲近,那是个正经人。此外,第一件心事,明年八月鄉试,玉格务必教他去观观场。」因向公子说:「你的文章,我已经托莫友士先生和吴侍郎给你批阅,可按期取了题目来,作了分头送去。」公子一一答应。说到这里,太太才要说话,只见老爺又说道:「哦,还有件事。前日我在上头遇见咱们旗的卜德成卜三爺,赶著给玉格提亲。」太太听见有人给公子提亲,连忙问道:「说得是谁家?」老爺道:「太太不必忙著问,这门亲不好做,大约太太也未必愿意。他说的是隆府上的姑娘。你算,我家虽不是查不出号儿来的人家,现在通共就是我这样一个七品大员,无端的去和这等闊人家儿去做亲家,已经不必;况且我打听得姑娘脾气骄縱,相貌也很平常。我走后,倘然他再托人来说,就回复说我没留下话就是了。至于玉格,今年才十七岁,这事也还不忙。我的意思,总等他进一步功名成就,才给他提亲呢。」太太说:「这家子听了去,敢是不大合式。拿著我们这么一个好孩子,再要中了,也不怕没那富室豪门找上门来,只怕两三家子赶著提来还定不得呢!」老爺说:「倒也不在乎富室豪门,只要得个相貌端正、性情贤慧、持得家吃得苦的孩子,那怕他是南山里、北村里都使得。」太太说:「教老爺说的,真个的,我们孩子怎么了,就娶个南山里北村里的?这时候且说不到这些事,倒是老爺才说的一个人儿先去的话,还是商量商量。老爺虽说是能吃苦,也五十岁的人了,况且又是一场大病才好,平日这几个丫头们服侍,老婆子们伺候,我还怕他们不能週到,都得我自己调停,如今就靠这几个小子们,如何使得呢?再说,万一得了缺,或者署事有了衙门,老爺难道天天在家不成?别的慢讲,这颗印是个要紧的,衙门里要不分出个内外来断乎使不得!老爺想想。」老爺说:「何尝不是呢!我也不是没想到这里。但是玉格此番鄉试是断不能不留京的,既留下他,不能不留下太太照管他。这是相因而至的事情,可有甚麼法呢!」那公子在一旁,正因父亲无法不起身赴官,自己无法不留京鄉试,父子的一番离别,心里十分难过。就以父亲的身子、年纪讲,沿路的风霜,异鄉的水土,没个著己的人照料,也真不放心。如今又听父母的这番为难是因自己起见,他便说道:「我有一句糊塗话不敢说,只怕父母不准。据我的糊塗见识,请父母只管同去,把我留在家里。」老爺、太太还没等说完,齊说道:「那如何使得!」公子说:「请听我回明白了。要讲应酬世路,料理当家,我自然不中用。但我向来的膽儿小,不出头,受父母的教导不敢胡行亂走的,这层还可以自信。至于外边的事,现在已经安頓妥当了。家里再留下两个中用些的家人支应门户,我不过查查问问,便一意的用起功来。等鄉试之后,中与不中,就赶紧起身,后赶了去,也不过半年多的光景。一举三得,可不知使得使不得?」太太听了,只是搖头,老爺也似乎不以为可。但是左归右归,总归不出个道理来。还是老爺明決,料著自己一人前去,有多少不便,大家又彼此都不放心,听了公子的这番话,想了一想,便向太太道:「玉格这番话,虽说的是孩子话,却也有些儿见识。我一个人去,你们娘儿两个都不放心;太太既同去,太太便没有甚麼不放心的了;有了太太同去,玉格又没甚麼不放心的了;可又添上了个玉格在家,我同太太的不放心--这本是樁天生不能两全的事。譬如咱们早在外任,如今从外任打发他进京鄉试,难道我合太太还能跟著他不成?况且他也这么样大了,歷练歷练也好。他既有这志向,只好就照他这话说定了罷。太太想著怎样?」那太太听了,自然是左右为难,但事到其间,实在无法,便向老爺说道:「老爺见的自然不错,就这样定规了罷。但是老爺前日不是说带了華忠去麼?如今既是这样说定了,把華忠给玉格留下。那个老头子也勤謹,也嘴碎,跟著他,里里外外的,又放一点儿心。」老爺连说:「有理,我要带了華忠去,原为他张罗张罗我的洗洗汕汕这些零星事情,看个屋子。如今把他留下,就该派戴勤去也使得。戴勤手里的事,有宋官儿一个人也照料过来了。」当日计议已定,便连日的派定家人,收拾行李。安老爺一面又把自己从前拜从过一位业师跟前的世弟兄程师爺请来,留在家中照料公子温习举业,帮著支应外客。那程师爺单名一个式字。他也有个儿子,名叫程代弼,虽不能文,却写得一笔好字,便求安老爺带去,不计修金,帮著写写来往书信。外边去的,是门上家人晋升,签押家人叶通,料理家务家人梁材,还有戴勤并華忠的儿子随緣儿,大小跟班的三四个人,外荐长随两三个人,以至廚子、火夫人等;内里带的是晋升家的、梁材家的、戴勤家的、随緣儿媳婦--这随緣儿媳婦便是戴勤的女孩儿,并其餘的婆子丫鬟,共有二十餘人。老爺一辆太平車,太太一辆河南棚車,其餘家人都是半装半坐的大車。諸事安排已毕,这老爺、太太辭过亲友,拜别祠堂,便择了个长行吉日,带领里外一行人等,起身南下。这日,公子送到普濟堂,老爺便不教往下再送。当下爺儿娘儿们依依不舍,公子只是垂泪,太太也是千叮万囑沾眼抹泪的说个不了。老爺便忍著泪说道:「几天的离别,转眼便得聚会,何必如此!」说著又吩咐了公子幾句安靜度日、奮勉读书的话,竟自合太太各各上車去了。公子送了老爺、太太动身,眼望著那車去得远了,还在那里呆呆的呆望。那老爺、太太在車上也不由得几次的回头远望,只是戀戀不舍。这正是古人说的:「世上伤心无限事,最难死别与生离。」这公子一直等一行車辆人马都已走了,又让那些送行的亲友先行,然后才带華忠并一应家人回到庄园。真个的,他就一納头的杜门不出,每日攻书,按期作文起来。这且不表。且说那安老爺同了家眷自普濟堂长行,当日住了常新店。沿路无非是晓行夜住,渴飲饑餐。不则一日,到了王家营子。渡过黄河,便到南河河道总督驻扎的所在,正是淮安地方。早有本地长班预先给找下公馆,沿河接见。上下一行人便搬運行李,暂在公馆住下。安老爺草草的安頓已毕,便去拜过首縣山阳縣各厅同寅,见过府道,然后才上院投遞手本,稟到稟见。那河台本是个从河工佐杂微员出身,靠那逢迎钻於的上头,弄了几个钱,却又把皇上家的有用钱糧,作了他致送当道的进身獻納,不上几年,就巴结到河工道员。又加他在工多年,讲到那些裹头挑坝、下埽加堤的工程,怎样购料,怎样作工,怎样省事,怎样赚钱,那一件也瞒他不过。因此上歷署两河事务,就得了南河河道总督。待人傲慢骄奢,居心忌刻陰險。那时同安老爺一班儿揀发的十二人,早有一大半各自找了门路,要了书信,先赶到河工,为的是好搶著钻营个差委。及至安老爺到来,投遞了手本,河台看了,便觉他怠慢来迟。又见京中不曾有一个当道大老写信前来托照应他,便疑心安老爺仗著是个世家旗人,有心傲上。随吩咐说:「教他等见官的日子随众参见。」安老爺是个坦白正路人,那里留心这些事?一般也随众打点些京里的土仪,给河台送去。及至送到院上,巡捕传了进去,交给门上。那门上家人看了看禮单,见上面写著不过是些京靴、縉紳、杏仁、冬菜等件,便向巡捕官发话道:「这个官儿来得古怪呀!你在这院上当巡捕也不是一年咧,大凡到工的官儿们送禮,谁不是緙繡呢羽、绸缎皮张,还有玉玩金器、朝珠洋表的,怎么这位爺送起这个来了?他还是河员送禮,还是『看墳的打抽豐』<ref>(歇后语有「看墳打抽豐--吃鬼」。此指十分吝嗇。)</ref>来了?这不是攪吗!没法儿,也得给他回上去。」说著,回了进去,又从中说了些懈怠话。那河台心里更觉得是安老爺瞧他不起,又加上了三分不受用。当时吩咐出来,说:「大人向不收禮,这样的费心费事,教安太爺留著送人罷!」。次日,正是见官日子,安老爺也随众投了手本。少时传见,那河台先算定了安老爺是个不通世路、没有才干的人,及至见面,遞上履历,才知这老爺是由进士出身。又见他举止安详,言词慷慨,心里说:「这人既是如此通达諳练,豈有连个送禮的轻重过节儿他也不明白的理?这分明看我是个佐杂出身,他自己又是两榜,轻慢我的意思。倒得先拿他一拿!」因又动了个忌才之意,淡淡的问了幾句话,就起身让走,送出来了。那安老爺也只道新官见面之常,不过如此,也不在意。从此就在淮安地方候补听差,除了三八上院,朔望行香,倒也落得安閒无事。安老爺本是个雅量,遇著那些同寅宴会,却也去走走,但是一有了歌儿舞女,再遇见打牌搖攤,可就弄不来了。久之,那些同寅也觉得他一人向隅,满座不欢,渐渐的就有些声气不通起来。这且不在话下。却说河台一日接得邳州稟报,稟称邳州管河州判病故出缺。这缺本是个工段最简的冷靜地方,又恰巧轮到安老爺署事到班,便下札悬牌,委了安老爺前往署事。安老爺接了委牌,稟辭出来,又到府里稟辭。准安府见面先谈了幾句官话,便问:「吾兄,你请定了幕中的朋友了没有?」安老爺说:「卑職到此不久,人地生疏,正要合大人討人呢。」知府说:「很好。那前任请的朋友钱公就很妥当,你就请他蟬联下去罷。」说著,从靴掖儿里掏出一个名条。安老爺连忙的接过来,见上面写著「钱如甫」三个字,当下收了。这天便是山阳縣请吃晚飯,飲酒中间,安老爺也请教了一番到工如何办事的话。那首縣便说:「办工首在得人,兄弟这里却有一个千妥万当的人,他从前就在邳州衙门,如今在兄弟这里。只是兄弟这里人浮於事,实在用不开。二哥,你带了他去,大可助你一臂之力。」说著,便叫了那人来叩见。安老爺一看,见那人生得大鼻子,高顴骨,一双鼠目,幾根黄鬚,看去就不像个安分之徒。因是首縣荐的,便先问了问他的名姓。那人回称姓霍,名叫士端。那首縣便道:「明日就到安太老爺公馆伺候去罷。」那人谢了一谢,便退下去。一时酒散。安老爺次日便拜客辭行,带了家眷奔邳州而来。於路无话。到了那里,自有一班的书吏衙役迎接,并那到任堂规以至同城官员如何接风宴会,都不必煩瑣。安老爺到任后,所喜工轻政简,公事无多,老夫妻二人就照平日在家一般的过起勤儉日子来,心中只是记掛著公子。所喜接得幾封家信,知道家中安靜,公子照常读书,也就无可惦念了。一日,安老爺接著邳州直河巡检的稟报,报称沿河碎石坦坡一段被水沖刷,土岸蟄陷,稟请興修。安老爺接了案帖,亲自带了工书人等到工查看,不过有十来丈工程,偶因木樁脫落,以致碎石倒塌散漫,却都不曾衝去,尽可撈用。那土工也蟄陷得无多,自己虽不懂,看了去大约也不过百十金的事。回来便吩咐该房书役办稿,就在岁修银两项下动支赶办。次日,房里送进稿来,先送师爺点定,签押呈上老爺标画。见那稿倒还办得明白,只那工段的尺丈,购料的堆垛,钱糧的多少,却空著没填,旁边黏著一个小小红签儿,上写著「请内批」三个字。那该办的师爺也不曾填写。老爺当下叫签押,说:「你去问问师爺,这数目怎么没填写?想是漏了。」少停签押回称说:「问过师爺,师爺说候老爺把钱糧数目批定,再核料物尺丈,向来是这等办的。」老爺说:「这怎么讲?难道我自己会销算不成?你大约没听清楚,等我自己问去罷。」说著,便起身来到书房。那师爺听得东家过来了,连忙换上了帽子,作揖迎接,腳底下可还是两只鞋。送茶让坐已毕,老爺就问起这句话来。只见那师爺咬文嚼字的说道:「规矩是这等的,要东家批定了报多少钱糧,晚生才好照著那钱糧的数目核算工料的。」老爺说:「那丈尺是勘明白了,既有了丈尺,自然是核著丈尺算工料,核著工料算钱糧,怎么倒先定钱糧数目呢?况且叫我批定,又怎样个约略核计多少呢?譬如就照前日现勘的丈尺,据先生你看应用多少钱糧?」那师爺说:「要照现勘的丈尺,多也不过百十金罷了。」老爺说:「可又来!就照著这数目据实报出去就是了。」那师爺连连搖头说:「这是作不来的!」老爺便问:「这又怎么讲呢?」那师爺道:「承东家不棄,请晚生在这衙门帮办公事,可不敢不傾心吐膽的奉告:我们这些河工衙门,这『据实』两个字是用不著、行不去的哪。即如东家从北京到此,盘费日用,府上衙门,内外上下那一处不是用钱的?况且京中各当道大老,合本省的层层上司,以至同寅相好,都要应酬的到,尤其不容易。这也在东家自己,晚生也不敢冒昧多说。但是,就我们这衙门讲,晚生是有也可,没有也可,倒也不计较。只这内而门印、跟班,以至廚子、火夫,外而六房、三班,以至散役,那一个不是指望著开个口子,弄些工程吃飯的?此猶其小焉者也。再加一个工程出来,府里要费,道里要费,到了院费,更是个大宗。这之后,委员勘工要费,收工要费,以至将来的科费、部费,层层面面,那里不要若干的钱?东家是位高明不过的,请想想,可是『据实』两个字行得去的?」老爺听了这话,心下一想:「要是这样的頑法,这豈不是拿著国家有用的帑项钱糧,来供大家的養家肥己、胡作非为麼?这我可就有点子弄不来了。」因向那师爺说道:「据先生你讲起来,这外费是没法的了。至于我的家人,断乎不必,我的这层更不消提起。」那师爺见不是路,固然不愿意,但是「三分匠人,七分主人」,也无法,只得含含糊糊的核了二三百金的钱糧,报了出去。从此衙门内外人人抱怨,不说老爺清廉,倒道老爺呆气,都盼老爺高升,说:「再要作下去,大家可就都扎上口袋嘴儿了!」且不说众人的七言八语。却说一日忽然院上发下了一角公文,老爺拆开一看,原来是自己调署了高堰外河通判。老爺看毕,正在心里納悶,说:「我到这里不久,又调署了高堰,这是何意?」早见那长随霍士端興匆匆的走上来道喜,说:「这实在是件想不到的事!这缺要算一个美缺,差不多的求也求不到手。如今调署了老爺,这是上头看承得老爺重,再不然,就是老爺京里的有甚麼硬人情儿到了。这番调动,老爺可必得像模像样答上头的情,才使得呢!」老爺便说:「我也不过是尽心竭力,事事从实,慎重皇上家的钱糧,爱惜小民的性命,就是答了上司的情了,难道还有个甚麼别的法子不成?」霍士端说:「这个全不在此。只这眼前便有一个機会,小的正要回老爺:这下月便是河台的正壽,可不知老爺打算怎么样个行法?」老爺道:「那早已办妥当了。我上次在淮安,首縣就说过,每个备银五十两,公办壽屏壽禮,我已经交给首縣了。」霍士端笑道:「难道老爺打算这样就完了不成?」老爺说:「依你还要怎样呢?」霍士端回说:「小的可敢说『怎么样』呢,不过是老爺待小的恩重,见不到就罷了;既见到了,要不拿出血心来提补老爺,那小的就喪尽天良了。就小的知道的说:那淮徐道是绸缎紗罗;淮扬道办的秀气,是四方砚臺,外面看著是一色的紫檀匣子盛著端石砚臺,里面却用赤金鑄成,再用漆罩上一层,这分禮可就不菲;淮海道是一串珍珠手串,八两遼参;河库道办的更巧,是专人到大人原籍置一顷地,把莊头佃户兑给本宅的少爺,却把契纸装了一个小匣儿,带到院上当面送的;就是那二十四厅,也各有各的路数,各有各的巧妙。老爺如今就这五十两公分,如何下得去?何况老爺现在调署这样一个美缺呢!」老爺说:「这可就罷了我了!慢说我没有这样家当,便有,我也不肯这样作法。」霍士端说:「这事老爺有甚麼不肯的?这是有去有来的买卖,不过是拿国家库里钱搗库里的眼,弄得好,巧了还是个对合子的利儿呢!不然的时候,可惜这样个好缺,只怕咱们站不稳。」老爺听到这里,便说:「你不必往下讲了,去罷,去罷!」那霍士端看这光景,料是说不进去,便讪讪的退了下来,另作他自己的打算去了。话休絮煩。安老爺自从接了调署的札文,便一面打发家眷到高堰通判衙门任所,自己一面打点上院谢委,就便拜河台的大壽。不日到了淮安,正遇河台壽期将近,预先擺酒唱戏,公请那些个河员。众人的禮物都是你賭我賽,不亞如那臨潼鬥宝一般。獨安老爺除了五十两公分之外,就是磕了三个头,吃了一碗面,便匆匆的谢委稟辭,上任而去。不则一日,到了新任,只见那里人煙輻輳,地道繁華,便是衙门的气概,吏役的整齊,也与那冷清清的邳州小衙门不同。更兼工段綿长,钱糧浩大,公事紛繁,一连幾日接交代,点垛料,核库册,又加上安頓家眷,把个安老爺忙得茶飯无心,坐臥不定,这才料理清楚。列公,你道那河台既是合安老爺那等不合式,安老爺又是个古板的人,在他跟前没有一毫的趨奉,此外又不曾有个致意托情的,他忽然把安老爺调了这样一个美缺,到底是个甚麼意思?列公有所不知,这从中有个原故。那高堰外河地方,正是高家堰的下游,受水的地方。这前任的通判官儿又是个精明鬼儿,他见上次高家堰开了口子之后,虽然赶紧的合了龙,这下游一带的工程,都是偷工减料作的,断靠不住。他好容易耗过了三月桃汛,吃是吃饱了,掳是掳夠了,算没他的事了,想著趁这个当儿躲一躲,另找个把稳道儿走走。因此謀了一个留省销算的差使,倒让出缺来给别人署事。那河台本是河工上的一个虫儿,他有甚麼不懂的?只是收了人家的厚禮,不能不应,看了看这个立刻出亂子的地方,若另委别人,谁也都给过个三千二千、一千八百的,怎好意思呢?没法儿,可就想起安老爺来了。偏看了看收禮的帳,轻重不等,大家都格外有些尽心,獨安老爺只有壽屏上一个空名字,他已是十分的著惱;又见这安老爺的才情见识远出自己之上,可就用著他当日说的那个「拿他一拿」的主意了。想著如此把他一调,既压一压外边的口舌,他果然经历伏汛,保得无事,倒好保他一保,不怕他不格外尽心;倘然他办不来,索性把他参了,他也没的可说。因此上才有这番调署。那安老爺睡里梦里也算不到此!不想「皇天不佑好心人」,偏是安老爺到任之后,正是春尽夏初长水的时候。那洪澤湖连日连夜长水,高家堰口子又衝开一百餘丈,那水直奔了高家堰外河下游而来。不但两岸衝刷,连那民间的田園房舍都衝得东倒西塌,七零八落。那安插难民,自有一班儿地方官料理。这段大工,正是安老爺的责成。一面集夫购料,一面通稟动帑興修。那院上批将下来,批得是:高堰下游工段,经前任河员修理完固,歷经桃汛无虞。该署员到任,正应先事预防,设法保护。乃偶遇水勢稍长,即至漫決衝刷,实属办理不善。著先行摘去顶戴,限一月修复,无得草率偷减,大干未便。安老爺接著看了,便笑了一笑,向太太说道:「这是外官必有之事。况这穷通荣辱的关头,我还看得清楚,太太也不必介意。倒是这国帑民命是要紧的。」说著,传出话去,即日上工。就驻在工上,会同营员督率那些吏役、兵丁、工夫,认真的修作起来。大家见老爺事事与人同甘同苦,众情躍踴,也仗著夫齊料足,果然在一月限内便修筑得完工。虽说不能处处工归实用,比起那前任并各厅的工程,也就算加倍的工堅料实,大不相同了。一面完工,一面通报上去,稟请派员查收。你道巧不巧,正应了俗语说的:「屋漏更遭连夜雨,船行又遇打头风。」偏偏从工完这日下雨起,一连傾盆价的下了半个月的大雨。又加著四川、湖北一带江水异漲,那水勢建瓴而下,沿河陡长七八九尺、丈餘水勢不等。那查收的委员又是合安老爺不大联络的,约估著那查费也未必出手,便不肯刻日到工查收。这个当儿,越耗雨越不住,雨越不住水越加长,又从别人的上段工上开了个小口子,那水直串到本工的土泊岸里,刷成了浪窩子,把个不曾奉憲查收的新工,排山也似价坍了下来。安老爺急得目瞪口呆,只得连夜稟报。那河台一见大怒,便批道是:「甫作新工,尚未验收,遽致倒塌,其为草率偷减可知。仰即候参!」一面委员摘印接署,一面委员提安老爺到淮安候审。那委员取出文书给安老爺看,见那奏稿上参的是「革職拿问,带罪赔修」。安老爺的顶子本是摘了去的了,国家的王法不敢不领,立刻就是两个官役看了起来。幸而安老爺是个读书明理阅歷通达的人,毫无一点怨天尤人光景。但说:「鄰省水漲,洪澤湖倒灌,上段口岸衝決,我可有甚麼法子呢!断不敢说冤枉。总是我安学海无学无能,不通庶务,读书一场,落得这步田地,辜負天恩祖德,再无可说了。」只是安太太那里经过这些事情,只嚇得他体似筛糠,泪流满面。老爺说:「太太,事已至此,怕也无益,哭也无用。我走后,你急急的也到淮安,找幾间房子住下,再慢慢的商量个道理。」话休絮煩。那安老爺同了委员起程,太太也在那衙门住不住了,便连夜的归著行李,拖泥带水的也奔淮安而来。安老爺到淮投到,本没有甚麼可问的情节,便交在山阳縣衙门收管,追取赔修银两。还虧那山阳縣因他是个清官,又是官犯,不曾下在监里,就安頓在监门里一个土地祠居住。那太太到了淮安,还那里找甚麼公馆去!暂且在东关飯店安身。那时幕友是走了,长随是散了,便有几个孤身跟班的,養活不开,也荐出去了,只剩下程代弼程相公,并晋升、梁材、戴勤、随緣儿几个家人,并几个僕婦丫鬟无处可去。可憐安老爺从上年冬里出任外官,算到如今,不过半年光景,便作了一场黄粱大夢!这正是:世事茫茫如大海,人生何处不风波?!要知那安老爺夫妻此后怎的个归著,下回书交代。
儿女英雄传
第二回 沐皇恩特授河工令 忤大憲冤陷縣监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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