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儒林外史

第六回 鄉紳发病鬧船家 寡婦含冤控大伯

第 6 章 · 6384 字·进度 6/56

话说嚴监生臨死之时,伸著两个指头,总不肯断气﹔几个姪儿和些家人都来訌亂著问,有说为两个人的,有说为两件事的,有说为两处田地的,紛紛不一﹔只管搖头不是。赵氏分开众人,走上前道:「爺,只有我能知道你的心事。你是为那燈盞裏点的是两莖燈草,不放心,恐费了油。我如今挑掉一莖就是了。」说罷,忙走去挑掉一莖。众人看嚴监生时,点一点头,把手垂下,登时就没了气。合家大口号哭起来,准备入殮,将灵柩停在第三层中堂内。次早著几个家人小廝满城去报喪。族长嚴振先,领著合族一班人来弔孝,都留著喫酒飯,领了孝布回去。赵氏有个兄弟赵老二在米店裏做生意,姪子赵老漢在银匠店扯银鑪,这时也公备个祭禮来上门。僧道掛起长旛,念经追荐。赵氏领著小儿子,早晚在柩前举哀。伙计、僕从、丫鬟、養娘,人人掛孝,门口一片都是白。看看鬧过头七,王德、王仁科举回来了,齊来弔孝,留著过了一日去。又过了三四日,嚴大老官也从省裏科举了回来。几个儿子都在这边喪堂裏。大老爹卸了行李,正和渾家坐著,打点拿水来洗臉﹔早见二房裏一个奶媽,领著一个小廝,手裏捧著端盒和一个氈包,走进来道:「二奶奶顶上大老爹,知道大老爹来家了,热孝在身,不好过来拜见。这两套衣服和这银子,是二爺臨终时说下的,送与大老爹做个遺念。就请大老爹过去。嚴貢生打开看了,簇新的两套缎子衣服,齊臻臻的二百两银子,满心欢喜,随向渾家封了八分银子赏封,遞与奶媽,说道:「上覆二奶奶,多谢,我即刻就过来。」打发奶媽和小廝去了,将衣裳和银子收好,又细问渾家,知道和儿子们都得了他些别敬,这是单留与大老官的。问毕,换了孝巾,繫了一条白布的腰絰。走过那边来。到柩前叫声「老二」乾号了幾声,下了两拜。赵氏穿著重孝,出来拜谢﹔又叫儿子磕伯伯的头,哭著说道:「我们苦命!他爺半路裏丢了去了,全靠大爺替我们做主!」嚴貢生道:「二奶奶,人生各稟的壽数。我老二已是归天去了,你现今有恁个好儿子,慢慢的带著他过活,焦怎的?」赵氏又谢了,请在书房,擺飯请两位舅爺来陪。须臾,舅爺到了,作揖坐下。王德道:「令弟平日身体壯盛,怎么忽然一病就不能起?我们至亲的也不曾当面别一别,甚是慘然。」嚴貢生道:「豈但二位亲翁,就是我们弟兄一场,臨危也不得见一面。但自古道:『公而忘私,国而忘家。』我们科场是朝廷大典,你我为朝廷办事,就是不顾私亲,也还觉得于心无愧。」王德道:「大先生在省,将有大半年了?」嚴貢生道:「正是。因前任学臺周老师举了弟的优行,又替弟考出了貢。他有个本家在这省裏住,是做过应天巢縣的,所以到省去会会他。不想一见如故,就留著住了几个月,又要同我结亲,再三把他第二个令爱许与二小儿了。」王仁道:「在省就住在他家的麼?」嚴貢生道:「住在张靜斋家。他也是做过縣令,是汤父母的世姪﹔因在汤父母衙门裏同席喫酒认得,相与起来。周亲家家,就是靜斋先生執柯作伐。」王仁道:「可是那年同一位姓范的孝廉同来的?」嚴貢生道:「正是。」王仁遞个眼色与乃兄道:「大哥,可记得就是惹出回子那一番事来的了。」王德冷笑了一声。一会擺上酒来,喫著又谈。王德道:「今岁汤父母不曾入簾?」王仁道:「大哥,你不知道麼?因汤父母前次入簾,都取中了些陈貓古老鼠的文章,不入时目,所以这次不曾来聘。今科十几位簾官,都是少年进士,专取有才气的文章。」嚴貢生道:「这倒不然。才气也须是有法则。假若不照题位,亂写些热鬧话,难道也算有才气不成?就如我这周老师,极是法眼,取在一等前列,都是有法则的老手。今科少不得还在这几个人内中。」嚴貢生说此话,因他弟兄两个在周宗师手裏都考的是二等。二人听这话,心裏明白,不讲考校的事了。酒席将闌,又谈到前日这一场官事:「汤父母著实动怒,多虧令弟看的破,息下来了。」嚴貢生道:「这是亡弟不濟。若是我在家,和汤父母说了,把王小二、黄夢统这两个奴才,腿也砍折了!一个鄉紳人家,由得百姓如此放肆!」王仁道:「凡事这是厚道些好。」嚴貢生把臉红了一阵,又彼此劝了幾杯酒。奶媽抱著哥子出来道:「奶奶叫问大老爹,二爺幾时开喪?又不知今年山向可利,祖塋裏可以葬得,还是要寻地?费大老爹的心,同二位舅爺商议。」嚴貢生道:「你向奶奶说,我在家不多时耽擱,就要同二相公到省裏去周府招亲。你爺的事,託在二位舅爺就是。祖塋葬不得,要另寻地。等我回来斟酌。」说罷,叫了擾,起身过去。二位也散了。过了幾日,大老爺果然带著第二个儿子往省裏去了。赵氏在家掌管家务,真个是钱过北斗,米烂成倉,僮僕成群,牛马成行,享福度日。不想皇天无眼,不祐善人,那小孩子出起天花来,发了一天热,医生来看,说是个險症,药裏用了犀角、黄连、人牙,不能灌浆,把赵氏急的到处求神许愿,都是无益。到七日上,把个白白胖胖的孩子跑掉了。赵氏此番的哭泣,不但比不得哭大娘,并且比不得哭二爺,直哭得眼泪都哭不出来。整整的哭了三日三夜,打发孩子出去。叫家人请了两位舅爺来商量,要立大房裏第五个姪子承嗣。二位舅爺躊躇道:「这件事,我们做不得主。况且大先生又不在家,儿子是他的,须是要他自己情愿,我们如何硬做主?」赵氏道:「哥哥,你妹夫有这幾两银子的家私,如今把个正经主儿去了,这些家人小廝都没个投奔,这立嗣的事是緩不得的。知道他伯伯幾时回来?间壁第五个姪子纔十一二岁,立过来,还怕我不会疼热他,教导他?他伯娘听见这个话,恨不得双手送过来。就是他伯伯回来,也没得说。你做舅舅的人,怎的做不得主?」王德道:「也罷,我们过去替他说一说罷。」王仁道:「大哥,这是那裏话?宗嗣大事,我们外姓如何做得主?如今姑奶奶若是急的很,只好我弟兄两人公写一字,他这裏叫一个家人连夜到省裏请了大先生回来商议。」王德道:「这话最好,料想大先生回来也没得说。」王仁搖著头笑道:「大哥,这话也且再看。但是不得不如此做。」赵氏听了这话,摸头不著,只得依著言语,写了一封字,遣家人来富连夜赴省接大老爹。来富来到省城,问著大老爹的下处在高底街。到了寓处门口,只见四个戴红黑帽子的,手裏拿著鞭子,站在门口﹔嚇了一跳,不敢进去。站了一会,看见跟大老爹的四斗子出来,纔叫他领了他进去。看见敞厅上,中间擺著一乘彩轎,彩轎傍边豎著一把遮阳,遮阳上帖著「即补縣正堂」。四斗子进去请了大老爹出来,头戴紗帽,身穿圆领补服,腳下粉底皂靴。来富上前磕了头,遞上书信。大老爹接著看了,道:「我知道了。我家二相公恭喜,你且在这裏伺候。」来富下来,到廚房裏,看见廚子在那裏办席。新人房在楼上,张见擺的红红绿绿的,来富不敢上去。直到日头平西,不见一个吹手来。二相公戴著新方巾,披著红,簪著花,前前后后走著著急,问吹手怎的不来。大老爹在厅上嚷成一片声,叫四斗子快传吹打的!四斗子道:「今日是个好日子,八钱银子一班叫吹手还叫不动。老爹给了他二钱四分低银子,又还扣了他二分戥头,又叫张府裏押著他来﹔他不知今日应承了幾家,他这个时候怎得来?」大老爹发怒道:「放狗屁!快替我去!来迟了,连你一頓嘴巴!」四斗子骨都著嘴,一路絮聒了出去,说道:「从早上到此刻,一碗飯也不给人喫,偏生有这些臭排场!」说罷,去了。直到上燈时候,连四斗子也不见回来。抬新人的轎夫和那些戴红黑帽子的又催的狠。厅上的客说道:「也不必等吹手,吉时已到,且去迎亲罷。」将掌扇掮起来,四个戴红黑帽子的开道,来富跟著轎,一直来到周家。那周家敞厅甚大,虽然点著幾盞燈烛,天井裏却是不亮。这裏又没有个吹打的,只得四个戴红黑帽子的,一遞一声,在黑天井裏喝道,喝个不了。来富看见,不好意思,叫他不要喝了。周家裏面有人吩咐道:「拜上嚴老爺,有吹打的就发轎,没吹打的不发轎。」正吵鬧著,四斗子领了两个吹手赶来,一个吹簫,一个打鼓,在厅上滴滴打打的,总不成个腔调。两边听的人笑个不住。周家鬧了一会,没奈何,只得把新人轎发来了。新人进门,不必细说。过了十朝,叫来富同四斗子去写了两只高要船。那船家就是高要縣的人。两只大船,银十二两,立契到高要付银。一只装的新郎、新娘,一只嚴貢生自坐。择了吉日,辭别亲家,借了一副「巢縣正堂」的金字牌,一副「肅靜」、「迴避」的白粉牌,四根门鎗,插在船上﹔又叫了一班吹手,开鑼掌傘,吹打上船。船家十分畏惧,小心伏侍。一路无话。那日将到高要縣,不过二三十里路了,嚴貢生坐在船上,忽然一时头暈上来,两眼昏花,口裏作恶心,噦出许多清痰来。来富同四斗子,一边一个,架著膊子,只是要跌。嚴貢生口裏叫道:「不好!不好!」。叫四斗子快丢了去烧起一壶开水来。四斗子把他放了睡下,一声不倒一声的哼。四斗子慌忙同船家烧了开水,拿进艙来。嚴貢生将鑰匙开了箱子,取出一方雲片糕来,约有十多片,一片一片,剝著喫了幾片,将肚子揉著,放了两个大屁,登时好了。剩下幾片雲片糕,阁在后鵝口板上,半日也不来查点。那掌舵駕长害饞癆,左手扶著舵,右手拈来,一片片的送在嘴裏了。嚴貢生只作不看见。少刻,船攏了马头。嚴貢生叫来富速叫他两乘轎子来,擺齊執事,将二相公同新娘先送了家裏去﹔又叫些马头上人来把箱籠都搬了上岸,把自己的行李也搬上了岸。船家、水手都来討喜钱。嚴貢生转身走进艙来,眼张失落的,四面看了一遭,问四斗子道:「我的药往那裏去了?」四斗子道:「何曾有甚药?」嚴貢生道:「方才我喫的不是药?分明放在船板上的!」那掌舵的道:「想是刚才船板上幾片雲片糕?那是老爺剩下不要的,小的大膽就喫了。」嚴貢生道:「喫了好贱的雲片糕!你晓得我这裏头是些甚麼东西?」掌舵的道:「雲片糕无过是些瓜仁、核桃、洋糖、面粉做成的了,有甚麼东西?」嚴貢生发怒道:「放你的狗屁!我因素日有个暈病,费了幾百两银子合了这一料药,是省裏张老爺在上黨做官带了来的人参,周老爺在四川做官带了来的黄连!你这奴才!『豬八戒喫人参果,全不知滋味』!说的好容易!是雲片糕!方才这幾片,不要说值幾十两银子,『半夜裏不见了鎗头子,攮到賊肚裏』﹔只是我将来再发了暈病,却拿甚麼药来医?你这奴才,害我不浅!」叫四斗子开拜匣,写帖子:「送这奴才到汤老爺衙裏去,先打他幾十板子再讲!」掌舵的嚇了,陪著笑臉道:「小的刚才喫的甜甜的,不知道是药,只说是雲片糕。」嚴貢生道:「还说是雲片糕!再说雲片糕,先打你几个嘴巴!」说著,已把帖子写了,遞给四斗子。四斗子慌忙走上岸去。那些搬行李的人帮船家攔著。两只船上船家都慌了,一齊道:「嚴老爺,而今是他不是,不该错喫了嚴老爺的药﹔但他是个穷人,就是连船都卖了,也不能赔老爺这幾十两银子。若是送到縣裏,他那裏耽得住?如今只是求嚴老爺开恩,高抬贵手,恕过他罷。」嚴貢生越发惱得暴躁如雷。搬行李的腳子走过几个到船上来道:「这事原是你船上人不是。方才若不如是著紧的问嚴老爺要喜钱、酒钱,嚴老爺已经上轎去了。都是你们攔住那嚴老爺,纔查到这个药。如今自知理虧,还不过来向嚴老爺跟前磕头討饒!难道你们不赔嚴老爺的药,嚴老爺还有些贴与你不成?」众人一齊捺著掌舵的磕了几个头。嚴貢生转湾道:「既然你众人说,我又喜事匆匆,且放著这奴才,再和他慢慢算帳!不怕他飞上天去!」骂毕,扬长上了轎,行李和小廝跟著,一鬨去了。船家眼睜睜看著他走去了嚴貢生回家,忙领了儿子和媳婦拜家堂﹔又忙的请奶奶来一同受拜。他渾家正在房裏抬东抬西,鬧得亂哄哄的。嚴貢生走来道:「你忙甚麼?」他渾家道:「你难道不知道家裏房子窄鱉鱉?统共祇得这一间上房,媳婦新新的,又是大家子姑娘,你不挪与她住?」嚴貢生道:「呸!我早已打算定了,要你瞎忙!二房裏高房大廈的,不好住?」他渾家道:「他有房子,为甚的与你的儿子住?」嚴貢生道:「他二房无子,不要立嗣的?」渾家道:「这不成,他要继我们第五个哩。」嚴貢生道:「这都由他麼?他算是个甚麼东西!我替二房立嗣,与他甚麼相干?」他渾家听了这话,正摸不著头腦。只见赵氏著人来说:「二奶奶听见大老爺回家,叫请大老爺说话。我们二位舅老爺,也在那边。」嚴貢生便走过来,见了王德、王仁,之乎也者了一頓,便叫过几个管事家人来吩咐:「将正宅打扫出来,明日二相公同二娘来住。」赵氏听得,还认他把第二个儿子来过继,便请舅爺,说道:「哥哥,大爺方才怎样说?媳婦过来,自然在后一层﹔我照常住在前面,纔好早晚照顾。怎倒叫我搬到那边去?媳婦住著正屋,婆婆倒住著廂房,天地世间,也没有这个道理!」王仁道:「你且不要慌,随他说著,自然有个商议。」说罷,走出去了。彼此谈了两句淡话,又喫了一杯茶。王家小廝走来说:「同学朋友候著作文会。」二位作别去了。嚴貢生送了回来,拉一把椅子坐下,将十几个管事的家人都叫了来吩咐道:「我家二相公,明日过来承继了,是你们的新主人,须要小心伺候。赵新娘是没有儿女的,二相公只认得他是父妾,他也没有还占著正屋的。吩咐你们媳婦子把群屋打扫两间,替他搬过东西去﹔騰出正屋来,好让二相公歇宿。彼此也要避个嫌疑:二相公称呼他『新娘』,他叫二相公、二娘是『二爺』、『二奶奶』。再过幾日,二娘来了,是赵新娘先过来拜见,然后二相公过去作揖。我们鄉紳人家,这些大禮,都是差错不得的。你们各人管的田房、利息账目,都连夜攢造清完,先送与我逐细看过,好交与二相公查点。比不得二老爹在日,小老婆当家,憑著你们这些奴才朦胧作弊!此后若有一点欺隐,我把你这些奴才,三十板一个,还要送到汤老爺衙门裏追工本飯米哩!」众人应諾下去,大老爹过那边去了。这些家人、媳婦,领了大老爹的言语,来催赵氏搬房﹔被赵氏一頓臭骂,又不敢就搬。平日嫌赵氏装尊作威作福,这时偏要领了一班人来房裏说:「大老爹吩咐的话,我们怎敢违拗?他到底是个正经主子。他若认真动了气,我们怎样了得?」赵氏号天大哭,哭了又骂,骂了又哭,足足鬧了一夜。次日,一乘轎子,抬到縣门口,正值汤知縣坐早堂,就喊了冤。知縣叫补进词来,次日发出「仰族亲处覆。」赵氏备了幾席酒,请来家裏。族长嚴振先,乃城中十二都的鄉约,平日最怕的是嚴大老官,今虽坐在这裏,只说道:「我虽是族长,但这事以亲房为主。老爺批处,我也只好拿这话回老爺。」那两位舅爺,王德、王仁,坐著就像泥塑木雕的一般,总不置一个可否。那开米店的赵老二、扯银鑪的赵老漢,本来上不得臺盘﹔纔要开口说话,被嚴貢生睜开眼睛,喝了一声,又不敢言语了。两个人自心裏也裁劃道:「姑奶奶平日只敬重的王家哥儿两个,把我们不偢不倸﹔我们没来由,今日为他得罪嚴老大,『老虎头上撲蒼蠅』怎的?落得做好好先生。」把个赵氏在屏风后急得像热锅上螞蟻一般﹔见众人都不说话,自己隔著屏风请教大爺,数说这些从前已往的话。数了又哭,哭了又数﹔捶胸趺腳,号做一片。嚴貢生听著,不耐煩道:「像这潑婦,真是小家子出身!我们鄉紳人家,那有这样规矩!不要惱犯了我的性子,揪著头发,臭打一頓,登时叫媒人来领出发嫁!」赵氏越发哭喊起来,喊的半天雲裏都听见,要奔出来揪他,撕他,是几个家人媳婦劝住了。众人见不是事,也把嚴貢生扯了回去。当下各自散了。次日,商议写覆呈。王德、王仁说:「身在黌宫,片纸不入公门。」不肯列名。嚴振先只得混帳覆了幾句话,说:「赵氏本是妾扶正,也是有的﹔据嚴貢生说与律例不合,不肯叫儿子认做母亲,也是有的。总候大老爺天断。」那汤知縣也是妾生的儿子,见了覆呈道:「『律设大法,理顺人情』,这貢生也忒多事了!」就批了个极长的批语,说:「赵氏既扶过正,不应只管说是妾。如嚴貢生不愿将儿子承继,听赵氏自行揀择,立贤立爱可也。」嚴貢生看了这批,那头上的火直冒了有十几丈,随即写呈到府裏去告。府尊也是有妾的,看著觉得多事,仰高要縣查案。知縣查上案去,批了个「如详缴」。嚴貢生更急了,到省赴按察司一状。司批:「细故赴府縣控理。」嚴貢生没法了,回不得头。想道:「周学道是亲家一族,赶到京裏,求了周学道在部裏告下状来,务必要正名分!」只因这一去,有分教:多年名宿,今番又掇高科﹔英俊少年,一举便登上第。不知嚴貢生告状得准否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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